来源：法与思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8日
【主持人】
李志刚（山西师范大学）
【访谈嘉宾】
朱兰春（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
【目次】
1 缘起
2 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律师
3 为什么选择做律师
4 当前的律师业：是红海吗？
5 二八现象与职业发展
6 律师的真实生态
7 律师的生存、发展与使命
8 优秀律师的养成之道
9 学者型律师如何炼成
10 寄语未来的律师
【嘉宾简介】
朱兰春 ，法学博士，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大成中国区争议解决专业委员会联合牵头人，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独著《法官如何裁判：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要旨与思维》《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思维实证研究：以四元结构为中心》，合著《通往正义之路：法官思维与律师思维十日谈》等。
1 缘起
李志刚：
朱律师好！
感谢您接受邀请，参与 “法律人对谈系列”之“法律人的职业发展与职业选择”专题对谈。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作为 “法官思维与律师思维”“仲裁的思维方式与方法”的对谈人，有了非常深度的交流。所以，虽然我们至今除一次线上视频对谈外，还没有线下见过面，但对双方在专业领域的了解，已经比很多同事和朋友，还要深入得多。也非常感谢您，持续输出的慧见，给我很多启发。
今天进行的这个对谈， 旨在为法律人，特别是法科生，深度揭示不同法律职业选择的可能性，展现不同职业生活的真实样态，为法科生的职业规划，提供镜鉴 。
律师是最重要的法律职业群体之一，也是吸纳法科生能力最强的法律职业。社会公众，包括很多高中生、法科生， 在提到律师职业的时候，经常会想到香港影视剧中头戴假发慷慨陈词的出庭律师，或者是 豪华写字楼里西装革履的 “何以琛”“靳东”式精英律师 。
但是，我看到不少微信文章提及，年轻律师案源少，收入微薄，压力很大。所以， 在普通社会公众、高考生、法科生看来，可能会比较疑惑，律师职业的多重面相之下，哪一种才是律师的真实生态 ？
您从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之后，长期从事律师职业，有着三十多年的职业经验。可以说， 不仅身体力行，亲身参与和见证了中国律师业的发展、壮大，而且在今天，也仍然在一线，参与着现实的激烈竞争 。更重要的是， 您的诸多演讲、您的著作广为流传，被诸多律师尊称为学者型律师、律师导师 。
所以，我想通过对您的访谈， 帮助现在和未来可能、准备选择律师职业的法科生、高中生，甚至是希望中年转岗的人，提供一些关于律师职业的建议。
朱兰春：
很荣幸，能有机会再度与志刚一起交流这个极有意义的话题。
前两期的访谈内容，我也认真拜读了，你和两位学界、业界精英讨论的诸多观点，对我也很有启发。
地球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度重视教育的国家，自古亦然，当代尤甚。可以说，从学生到家长，从教师到领导，从学校到社会，从乡村到城市，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对于教育的认识和投入，几乎达到一种变态的程度，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个死循环：校园内，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职场上，卷卷卷，看不见的皮鞭；累累累，一代人的疲惫。 至于为什么学，又为什么考，乃至更为紧要的问题，学过考过之后，究竟有什么用、打算怎么用、在什么地方用、是否够用、如何才能更好的用，等等，反而束之高阁，乏人问津 。
虽然不少高校也开设了就业辅导之类的培训，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就其价值取向与课程设计来看， 基本没有脱离单纯实用主义的认知窠臼，以至于绝大多数学生对未来缺乏真正的职业规划 。
而事实上， 如果没有对人生虽粗浅但却必不可少的整体思考，是不太可能有切实可行且行之有效的职业规划的 。
就此而言，我认为志刚组织的这个系列对话，既重要又及时，因为它在既有的传统思维之外，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维度，让我们有可能突破陈旧的思维框架，来一场真正的头脑风暴，冲击习以为常的惯性和习焉不察的盲区，找到真正的元问题。其实，这正是马斯克极为推崇的 “第一性原理”。
可惜的是，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 极少有人会将职业的思考追溯到人生的更深层。既然停留于地壳的浅表层，美丽的肥皂泡当然更能吸引瞳孔 。
这就是为什么一提到律师，太多人脑海里首先映现的，往往是电视剧里的豪华场面和精致形象。所以说， 衡量一个人是否成熟，就看他敢不敢、能不能主动刺破自设的肥皂泡，直面真正的现实。现实无所谓美丽，也无所谓丑陋，它拒绝任何滤镜，只涌现源源不断的真实 。
真实的律师职业，和其他任何职业一样，都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记住这一点，幻想或困惑，能消除大半。
2 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律师
李志刚：
从您的职业经历看， 什么样的人适合律师职业？
律师需要特别能言善辩，像辩论赛上的最佳辩手一样吗 ？
**朱兰春：** 什么样的人适 合做律师？
这个提法本身就隐含着既定预设：律师这个职业只适合某类人，或者某些人比其他人更适合这个职业。问题是，这个不加思索的预设对吗？我对此不敢想当然。
以我几十年的观察和体会， 没有高不可攀的职业，只有不断提升的境界。
律师职业并不比其他职业更特殊， 能进入这个行业的人，都具备执业的基本要求和资格条件 。至于干得好不好，那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样的人适合律师职业”，这个提法背后的潜台词， 其实是用 “干得好不好”，来倒推“适合不适合” ，主观能动性被悄然置换成客观必然性。如此简单的解释，令人释然，却并不真实，有弗洛姆所说的 “逃避自由”之嫌。
上一期访谈嘉宾王融擎律师有段话，让我印象深刻： 专业决定律师上限，尽责决定律师下限，但现实中大部分案件都远远没有到需要拚 “上限”的程度。很多案件拼的不是理论高度，而是细心、踏实、耐心，是对事实的挖掘深度，是对证据的梳理能力，是对细节的关心程度。校对文书、整理卷宗、调档、查法规、做检索，这些没有舞台感的事情，才是现实中律师工作的主要部分 。
王律师的上述观点，确属真知灼见，是对 “什么样的人适合律师职业”的最好回答。如果非要补充的话， 那就是不适合做其他职业的人，可能也不太适合做律师，因为支撑职业共性的，是同一个东西 。
至于律师能言善辩，也需要能言善辩，这是公众对律师形象的又一重美颜预设。
其实绝大多数业外人都不知道， 在法庭上，法官最讨厌滔滔不绝的律师，并报之以毫不客气的频频打断。在法官看来，真正的能言善辩，绝非在量，而重在质，贵精不贵多，不是白开水，而是提神药 。
当律师把最佳辩手设置为奋斗目标时，在真实的战场上，迎来的往往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
3 为什么选择做律师
李志刚：
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律师职业？您三十多年的从业经历，证明了您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朱兰春：** 回顾人生路，选择做律师， **是自我设计的结果，也是命运驱使的产物** 。我虽然出生在城市，但家境贫寒，父母目不识丁，年迈体衰，哥哥姐姐也早已成家立户，自顾不暇。所以，很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 **要改变境遇，只能靠自己，而自己唯一能靠的，就是读书。当一个人内驱力真正被激活时，那简直就是疯狂老鼠** 。
大学毕业后，工作三年，对于自己适合什么样的职业，有了初步的感受与思考。 1991年考入南京大学读研，有了更开阔的观察与比较，最终确定将律师作为人生的护城河 。 1994年硕士毕业时，适逢全国首次律师资格统一考试，旋即报考，顺利通过，从此进入新的职业赛道。
我多次和青年律师们说，在当今转型中国，作为法科生， 律师职业是少有的几个可以通过无限挖掘自身潜力并以此获得承认与回报的金饭碗之一 。用王融擎律师的话说， 拚上限或许需要天赋与才华，但拚下限不用任何高大上，就看你敢不敢、能不能对自已狠一点，再狠一点 。说得文明一些， 就是敬业一点，再敬业一点。把自己当作一壶油，绞尽脑汁地调，殚精竭虑地熬，让人越品越有滋味，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所以，立足今天，回望前三十年，当初的职业选择似乎是正确的，但似乎又不是正确与否这么简单的二极管思维所能容纳的。
有位作家说得好，生活顺着看，是因果论。倒着看，是宿命论。已近耳顺之年，我隐约领悟到， 不是我选择了律师职业，而是律师职业选择了 我 。归根结底，是时代造就了崭新的我 。
李志刚：
每个人的经历，或许都可以写一本小说，而且各有各的精彩。
对于是律师执业选择了您，还是您选择了律师执业，因还是果，固然有 “命数”“时代”的成分，但我想，您在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的那应该时点上，可以选择做法官、公司法务、检察官、公务员，或者继续读博士，做学者。
而且，在那个年代，律师的社会地位可能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更容易被看成是自谋职业，而不是到点发工资，端铁饭碗的，或者说，是有收入不稳定风险的。
实际上，这个顾虑，到现在，也是很多法科生、法律人，要不要选择做律师、要不要转赛道做律师的一个重要因素。比如，我就没有这个勇气做律师。
所以，站在我今天的角度上，我想请教您的是，包括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可能也不是一时兴起、率性而为的，而是 “ 有了更开阔的观察与比较，最终确定将律师作为人生的护城河 ”。 这里的 “观察和比较”，应当是外部环境不同职业的观察和比较，“最终确定”，可能包含了您对自身喜好、职业状态、个性特质的充分思考 。在内外因素统合的情况下，您才选择了律师执业，并且坚定地从那一天干到今天。
我想，这种分析、思考、匹配的过程和因素，可能对于那些今天和未来，站在 “职业选择”的十字路口的法律人，有重要参考价值和人生指引意义的。
换句话说， 您当日的选择，是深思熟虑的，并且证明，您的选择既遵从了内心，也走向了一种职业状态的 “自在”（我喜欢且我擅长） 。
所以， 这个分析和选择的过程，能否给面临职业选择或者犹豫转换职业赛道的法律人，做一些分享？
朱兰春：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研究生还是香饽饽，名校研究生更是不愁就业，愁的反倒是到哪里就业。党政机关、政法单位、新闻媒体、外商企业、国有银行、大型央企，都是天之娇子们的热选，最不济也是高等院校。
有个师兄选择去新兴的民营广告企业，在大家看来，已经算是抛弃铁饭碗，下海创业了。至于律师，在社会大众的视野里，基本上等于个体户。当年甚至还有个统计，个体户中很多都是两劳释放人员，因为没有正规单位接收，为了生计，只好去做摆摊设点、风里来雨里去的个体户。
甚至在我做了几年律师之后，偶遇旧日同窗，得知我的职业时，他毫不掩饰在市属机关工作的优越感，并对我的朝不保夕深表同情。有次探访一位家乡前辈、当地银行行长时，这位老领导婉惜地说，律师没有权，并得意地透露，其毕业于政法大学的女婿，刚任职当地的中级法院，前途无量，云云（不过， N年后，这位年轻有为的法官毅然辞职，奔赴一线城市，成为一名新科律师。当然，这是后话）。
选取这两个人生片断，足见当时律师的真实社会地位。
马克思有个经典论断 ，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
自 从看到这句话，脑海里就经常翻腾，再也没有磨灭过。
是啊， 象我这样的底层草根，无权无势，要啥没啥，凭什么在社会立足？不就是凭商品面前人人平等吗？不就是笃定商品面前人人平等，要比权力面前人人平等更文明、更进步吗？
美国未来学家托夫勒有本畅销书 《权力的转移》 ，当时对我影响很大，至今还记得红白相间的封面。我非常认同他对 人类社会发展主导力量的分析，即从武力到金钱再到知识 。
反观自身条件， 我的优势是，从小到大，对书本的向往、对知识的渴望 。 真如高尔基所说，如同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连地上一张皱巴巴的残破报纸，我都会捡起来翻来覆去看。
我的劣势是，也不知哪来的自尊心，总之低不下头，弯不下腰，注定不讨人喜欢，更不可能得宠 。
成长经历、个性特征、教育启蒙共同决定了，我没法走寻常路。
对一个文科生来说，在那个年代里，所谓不寻常的路，无非是几条去向不明的窄窄小路，做律师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这就是我为什么感慨，与其说是我选择了它，毋宁说是它选择了我。多年后，当看到茨威格的这段话时，我忍不住流了泪：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李志刚：
您的这段话，是我非常想听到的，也是最希望和朋友们分享的： 并不一定是说哪些人最适合当律师，哪些品质最适合当律师，而是说，哪个职业最符合自己的个性 。
对于每一个人而言， 专业、职业和个性，三者都是在相互寻找的过程。能找到最匹配的人，是幸运的，也是顺畅的，就是成功的。否则，就是拧巴的、迷茫的，甚至是痛苦的 。
选择的过程和结果都有一定偶然性，但 清晰地认识自我，准确的了解自我，选择最符合个性的职业，可能是做出正确选择的最重要因素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您的经历，本身就是 “为什么选择做律师”的一个经典范例，也是那些还在为职业选择所困惑和迷茫的法律人、法科生的一盏引路明灯。
4 当前的律师业：是红海吗？
李志刚：
与您当年毕业时，全国法学本科生凤毛麟角，律师也比较稀缺的情况相比， 2025年全国律师已达83万，比2018年的42.3万，几乎整整翻了一倍。 在市场需求未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况下，这种行业竞争态势，似乎是非常严峻的。在现在这个时点，还适宜进入律师职业吗 ？
朱兰春：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马克思的这段名言：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 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
现在遇到的情况，很符合马克思的上述论断。目前律师存量的现状，行业总体的约束条件，每个人都是看得到的，这不是个人力量就能改变的，任何抱怨无济于事， 只能在接受事实的前提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
这两天看了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确定经济增长目标为 4.5%-5%，1991年以来最低。律师是服务业，是为实体经济服务的。实体经济的增长幅度、景气程度，就是律师业直接碰到的既定条件，律师业只能在这个既定条件下提供服务。
以后怎么办？ 用三句大白话，概括我的态度： 人不能和周期对着干，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总之， 没有不合时宜的职业，只有不合时宜的认知 。
表面上看，现在这个时点，好像已经不适宜做律师，人太多了，利太薄了，卷太狠了。但仔细一想， 现在做哪个职业才更适宜呢？放眼望去，其实都差不多，没有一枝独秀 。所以，还是要有信心，国家领导人不是一再强调，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嘛！而且我相信， 只要中国还在搞市场经济，还需要法治建设，律师业的前景就不会差到哪里去。说到这里，丘吉尔的警句油然浮现：不要浪费任何一次危机 。
李志刚：
您的分析鞭辟入里： 不是从大势中找原因，而是反求诸己。
5 二八现象与职业发展
李志刚： 很多人都说，律师行业存在着收入分配的二八现象，也就是两成的律师收入只占八成，八成的律师收入只占两成。
这个现象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想选择律师职业的，当然都希望成为前者的两成律师，但大部分可能会成为后者的八成。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朱兰春：
前两天看到一篇公号文章，标题很长，也很吸引人：对 “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深度解读——不是每个人都懂得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在你的领域扎根深耕，持续积累到临界点之后，世界开始同力助推你 。文中最后总结的几句话，很有人生哲理： 先扎根，再积累，然后等风来。风不来，你还在土里，但根更深了。风来了，你就能顺势而为 。
律师业收入分配的二八现象说，已经由来已久，这个说法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也没见过权威机构的调查结果。反正说的多了，时间长了，就成了不言自明的定论。对此，我谈两点感性认识。
第一 ， 律师收入的分化，与律师资历的深浅，绝对有某种程度的正相关 。多年前，盈科律所创始合伙人 郝惠珍律师 ，在批评部分青年律师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时，说过这样一段发人深思的话：
律师职业是大器晚成的职业，是不急不躁的职业 。律师从 3-5年成为助手律师，5-8年成为合格律师，8-10成为骨干律师，10-15年成为优秀律师，15-20年成为领军人物， 这个过程是不能超越和揠苗助长的 。
我非常认可她的观点。
从律师的成长历程看，律师收入的分化，具有内在的行业属性。 这提示二八现象的津津乐道者们， 在看到行业佼佼者似乎醒目的毛收入时，不要忘了各项成本之外，其多年的缓慢积累和承受的巨大压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个道理通用于任何一个职业。
第二，律师收入的分化，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大。
“幸存者偏差”的思维惰性，夸大了律师收入分化的真实幅度。 信息社会里，愈是夸张，愈利于传播。 何况不管多大牌的律师，收入都不可能是稳定的，更不可能是持续稳定增长的 。 而当这些人真的抵达行业顶峰的时候，其实距离退出行业的年限已所剩不多 ，这就是人生的悖论。
此外，不得不指出一个行业痼疾，就是太多的律师爱吹牛，尤其体现在男律师身上。稍有起色，即容易自我膨胀。不客气地说，在这个行业里，男人的虚荣心，超过任何国家的通货膨胀。
李志刚：
说实话，您的这个分析，也大大提升了我对律师执业和律师行业的认知。而且，我相信， 本文的每一位读者，都会因为您的这句话，对律师职业的发展、职业的积累有更深刻的认识，而不会把眼睛盯在收入的高低和占比上 。
6 律师的真实生态
李志刚：
对于律师的工作和生活状态，有人说， 是自由职业，不用坐班；有人说，是 7✘24一直在上班，而且经常熬夜。有人说受人尊敬；有人说，既被法官吆喝，还要看当事人脸色，特别是收到不满意的判决，会生成的一种无力感。还有人说，有案子，忙不过来，焦虑；没有案子，就没收入，更焦虑，劳力又劳心。哪种声音才是真正的律师真实的生活状态 ？
朱兰春：
可以说，这几种声音都真实，同时也都不够真实 ，因为没有哪一种声音才是唯一、真正和真实的生活状态。
说都真实，因为这些现象每天都在发生，不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发生在那里；不是发生在此时，就是发生在彼时；不是发生在你身上，就是发生在我身上，或者发生在他身上 。
说都不够真实，因为无论哪一种声音，都是片段，而非全部，都是大象的一条腿，而非大象自身 。
其实， 生活本来就是起起伏伏，哪有什么 “钱多事少离家近”的神仙工作？
经济学者周其仁曾经提出一个深刻的命题， “ 收入是一连串事件 ”。套用到这里， 律师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也是一连串事件。你不能说哪件事就代表了真正、真实的律师状态 。割裂来看，都是干瘪的平面；联结起来，才是丰富的立体。 正是这一连串事件，共同构成了现实中的律师，他们职业中的喜怒哀乐，与人间的悲欢离合共通互联 。
7 律师的生存、发展与使命
李志刚：
前些年，我看了韩国电影《辩护人》，非常震撼。以卢武铉为原型的主人公，有一句话，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 律师首先是个商人，然后才是个法律人，最后应该成为政治人。 我理解，这可能体现了律师职业自我实现的三个层次：经济生存、专业发展和推动社会进步 。
您怎么看，律师的职业发展与自我实现？
朱兰春：
这部电影我也看了，确实很感动。但回到现实中，我还是想讲点接地气的话。不管在别人看来，律师有几个层次，比如首先是个什么人，其次再是个什么人，等等，一堆排比句，很有文采。
在我看来，律师职业不过是个普通职业，社会分工下的产物，没那么多高尚的元素先天镌刻其中 。
律师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对天降大任于斯人之类基本不感兴趣 。
这个说法似乎把社会对律师普遍要求的吃水线降低了， 其实，这才是回归正常 。
不 管是律师，还是法官，抑或任何其他职业，最重要的不是做一个什么什么样的人，而是做一个人 。
能把人做好，能把 “人”这两笔写端正，就已经是对自我、家庭、社会、法治进步的最大贡献了 。
仲裁员这个职业听上去高尚不高尚？仲裁规则对其要求也不过四个字： “公道正派”。公道正派难道不应该是做人的底线吗？怎么反而成了仲裁员的基本要求？这不正说明， 人们习以为常的底线，却常常被无情击穿吗？也不正说明，对于如何做一个人，做好一个人，我们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吗？
我注意到，近年来，梁慧星、崔建远等民法学者在不同场合都大声疾呼：良知比专业更重要。当然，他们主要是针对法官群体，但律师群体真的能对此安之若素吗？
李志刚：
您的这段分析，在我看来，可谓振聋发聩。
正如很多人经常把 “法官”“医生”“教师”这些职业尊荣化一样，法律人、法律职业，好像本身就和公平正义天然挂钩，自带光环。但另一方面，涉及贪腐、涉及人性的恶的事件，可能本身并无职业、专业之分。
回归到人，回归到普通人，回归到普通人性，可能才是认识律师职业，法律职业，或者说所有职业的正确视角。这个过程，是一个祛魅的过程，也是一个理性、平视的认识过程 。
8 优秀律师的养成之道
李志刚：
我经常看到，您在一些律师职业技能大赛上，做评委，给他们分享优秀律师的成功之道、执业技能之道。这些方法、技能，是您三十多年的执业经历、学术思考的提炼和总结。我感兴趣的是，您心目中的优秀律师是什么样的？应当具备哪些核心能力和核心素质？如何培训和提升这些能力和素质？
朱兰春：
如果一个律师，同时也是一个学者，还是一个裁判者，这就比较符合我心目中的优秀律师形象了。如果他还能乐于分享，积极传道授业，大力奖掖后进，那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我眼里的核心能力和核心素质，不是公认的专业水准、表达能力、法律思维、开拓市场等等，这些都是基本能力、基本素质，还谈不上 “核心”二字。
真正的核心，一定来自灵魂的苏醒与人性的洞察，并由此认识到，人是一种未定型的生物，只要保持进化，你几乎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 当把这种意识反哺到职业中，由此激发的动能，将超过自己的最大想象。而世俗意义上的所谓成功，不过是随之伴生的副产品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 “典型律师”或“经典律师”。
当然，环顾业内，这个要求是比较高的，多数人还处于非典状态，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也正因为如此，未来才更有希望。
9 学者型律师如何炼成
李志刚：
据我了解，您的讲座是从来没有讲稿，从来没有 PPT，但是出口成章，并且饱含慧见。您的《法官如何裁判》一书，也是一版再版，获得广泛好评。因此，有不少律师尊称您为学者型律师、青年律师导师。
我的问题是， 您的思考能力、学术能力、表达能力是如何练就的 ？
朱兰春：
其实无他，唯手熟耳 。
说起来，也就三板斧： 大量阅读，见贤思齐，持续练习 。
不止一位国外业界顶级人物说过， 只要大量阅读，你几乎可以学会任何事 。
阅读当然不仅限于法律专业，应当尽可能扩展到方方面面 。法律的溶解度极高，几乎可以触及到所有人文和社会学科。 书读多了，话就少了，头就低了，心就沉了 。 带着这种状态做事 ，用网络语言形容，真是要与宇宙同频共振了。
读书是积累间接经验，而 读社会这本大书、读人这本更复杂的书，才是突破纸上谈兵、获取直接经验的不二法门 。律师职业的一大优势是认识人多，认识高人的机会多，向他们学习的便利条件多。 只要做有心人，虚心向一切优秀者学习，借鉴其闪光点，完全可以把生活过程变成学习过程，久而久之，生活方式就是学习方式，学习象呼吸一样自然，成长也就自然而然 。
经常有同事问，朱博你是怎么做到讲座不用稿，全靠记忆力的？上个月在外地法院开庭，结束后客户一再说，那么多材料，没有看卷，全程脱稿，对答如流，一大堆数据，一个都没错，简直不可思议。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每次记一点，一天一点点，时间长了，成习惯了，事就成了。理论上每个人都能做到，但生活中没几个人能天天做 ，所以猛一看到别人这样，就觉得很吃惊， 这实在是低估了滴水穿石的韧劲，没有释放自身原本具有的巨大潜力 ，非常可惜。
李志刚：
在我和您的多次对谈交流中，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您博览群书，而且博闻强记。所读不限于法律书，而且用时信手拈来。能否请您给青年律师 推荐几本提升法律思维能力的书，和开阔眼界、提升思考深度的书 ？
朱兰春：
法律思维方面的书不少，印象深刻的不多。我国新时期第一个留德法学博士、非常低调的韦之老师，最近出了一本新书 《法律思维三十讲》 ，读后简直美不胜收，齿颊留香，建议大家精读。此外，德国学者英格博格 •普珀的 《法学思维小学堂：法律人的 6堂思维训练课》 ，已经出了第二版，这两本书都是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好书，值得反复体会。书不在多，有魂则灵。
此外，建议最好能再选读一些 西方哲学方面的书籍 ，这方面有太多好书可选。在 西方文明的源头上，法律与哲学不分家，或者说哲学就是法律的家。 真正学好、学懂法律，需要常“回家”看看 。
我自己除了努力研读这些经典之外，还备了马恩全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辞海、辞源等大型工具书， 时常查阅，间有收获，极大增强了我对法律的认知与理解 。
当然，如果能像第一期访谈嘉宾张焕然老师那样， 再多接触一些历史、政治、宗教等方面的书籍，那就更理想了 。
10 寄语未来的律师
李志刚：
作为一位深耕律师行业的资深前辈，对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选择法学专业的高中生、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选择律师职业的法科生，或者刚刚进入律师行业的新律师，您能否给他们一些关于职业选择和职业发展的建议？
朱兰春：
送给大家一句话，荣格的名言：
向外看的人正在做梦，向内看的人才能觉醒。
李志刚：
非常感谢朱律师，同时也是作为资深法律人、学者型律师的朱老师，给我们分享这些宝贵的人生经验和深邃的职业思考！
这次访谈，本身是围绕民商事律师展开的.但您的回答，从民商事律师谈起，分享的慧见，远超民商事律师的话题本身。 不仅让我们对律师行业、律师职业有了更加真实、深刻的认识，而且分享了您关于人生选择、 人生使命 、 个人成长 的更深远、也更具普遍意义的思想和思考。
我相信，能从这篇文章读出人生智慧的，也绝不会仅限于法科生、法律人。
我虽然不是律师，但借着这个 系列 访谈的机会， 也 为自己增加了与高人接触、聆听高见的机会，对自己，也是一次思考和成长机会。
再次感谢您的精彩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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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法律人的职业选择与发展十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