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与思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31日
【对谈主持】
李志刚 ( 山西师范大学 )
【对谈嘉宾】
詹 巍 (天册律师事务所)

法学博士 ,曾从事商事审判工作二十年,并任 高级人民法院商事审判庭副庭长, 后任某全球头部互联网平台公司法务总监,现为天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数字经济法律业务部主任 。
国际信息科学考试学会( EXIN)认证的数据保护官(DPO),工信部教育与考试中心认证的高级数据安全师。在网络与数字经济,知识产权与竞争、垄断,平台治理及合规,商事、金融及经济领域重大争议解决与合规等领域,均具有深厚的理论功底与丰富的实务经验。
带领团队打出了知产侵权、平台责任、数据权益、个人信息保护等领域多个 “全国第一案”。提出的大量行业建议被司法解释所采纳,相关裁判规则被民法典所吸收。带领团队成功代理多个涉行业头部互联网平台的重大反垄断诉讼,为头部医药领域上市公司提供专项法律服务成功应对反垄断执法调查。
兼任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咨询专家库成员;浙江省数字经济学会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 CDEV(中国数谷)数据要素改革顾问委员会成员、数据要素合规委员会委员;中国(温州)数安港数据安全合规专家委员会成员;浙江省网络空间安全协会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副秘书长;上海市法学会网络治理与数据信息法学研究会理事;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研究员;浙江省法学会金融法研究会常务理事、知识产权法研究会常务理事、破产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竞争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浙江省法学会、司法厅组建的法学会行政立法专家库专家、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实务导师。
【目录】
1 缘起
2 从法官到法务的挑战
3 法务经历与思维转型:从专业到观念
4 优秀法务的职业素质
5 行业法律专家的锻造
6 大厂法务的压力与应对
7 职业 转换 的动力与机缘
8 寄语

缘起
李志刚:
詹兄好!非常感谢您接受访谈!
说来也是缘分,相识二十多年来,我们同时担任过商事审判法官,也同时担任过公司法务,后来又先后开启了第三种法律职业。
不过,令我羡慕的是, 您在五年的法务总监的岗位上,不仅重新开启了自己在反垄断、数据法学等领域的专家地位,而且在互联网大厂的法务管理、国家在数据合规领域的法治建设,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 。
这些成绩,不仅值得我本人学习,而且可能是很多法务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所以,当我开启 “法律人的职业选择与职业发展”的系列对谈,考虑邀请法务行业的代表人选的时候,立即就想到了您,并得到了您的慨允。 您的宝贵人生经历和分享,将会给公司法务,特别是对互联网大厂法务感兴趣的法科生、青年法律人,带来指导和启发 。
詹巍:
志刚过誉了,实不敢当。
从法院岗位转任公司法务之后,确实接受了不少的挑战,在公司领导的引领和团队的支持下,也 有幸经历了平台经济发展的各个阶段,特别是历经平台治理、知识产权保护、竞争秩序、数字经济发展等法律规则变迁迭代的过程,对我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学习经历和人生体验 。
现在转到了律师行业,面临更丰富的服务对象和市场竞争。唯一稍有遗憾的是,我的法官生涯未曾在最高法院工作过。您和我有类似的经历,所以我非常愿意和您探讨和请教作为法律人的职业体悟。我现在又进入了第三个法律职业阶段,也特别希望得到您的指点。
李志刚:
詹兄过谦了。
人的发展离不开时代的变迁。您从事商事审判工作的二十多年,正是我国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二十多年。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五年,又是平台经济风起云涌、政府规制从 0到1的阶段。这些人生阅历和时代机遇,既是宝贵的人生财富,也必然会带来更多的职业思考。
作为深度参与这个历史进程,并且有多次职业选择和职业转换的人,您的分享也就更弥足珍贵。
今天的访谈, 我想更多聚焦于您的互联网大厂法务的工作经历,希望能增进法律人对于数字经济时代,对公司法务工作的认识 。

从法官到法务的挑战
李志刚:
我有一个观察:高中生在选择法律专业的时候、法科生在职业选择的时候,经常会联想到法官和律师,法务的职业好像不太起眼。另一方面,从数据统计看, 2024年最高法院工作报告显示,全国 法官数量约为 12.82万 人;最高检察院工作报告显示,同期全国 检察官数量为 10.1万人 。司法部 2025年9月公布的数据,全国执业 律师人数为 83万人 。三类人员合计约 105万人。
以此同时,统计显示:截至 2024年11月底,我国实有登记注册的企业数量为6000万户。这些企业当然不可能都有法务。但统计显示,2025年1到11月,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为52万多家。2025年,我国共有银行业金融机构4295家。这些企业大部分都有法务部。哪怕都只有两个法务的话, 全国的法务数量也已达到 105万 ,几乎等于所有法官、律师、检察官数量的总和。 这说明,公司法务是吸纳法科生、法律人就业的最大去向。
但是,公司法务在公司内部经常是作为总后台、二线部门,在公司外部的诉讼场景中,法官和律师占据舞台的中心。所以,法务群体经常被漠视。两相比较,让法科生、法律人、社会更多更好的了解法务这一职业群体,就非常有必要。
在普通人看来,法务的主要工作好像就是在办公室审合同,而且经常在鸡毛蒜皮的条款上斤斤计较,偶尔代表公司做几个劳动仲裁的案件,可有可无,并无存在感。工作也很规则,到点上下班,没什么挑战,也没什么成就感,有点边缘化。
在 Tik Tok周受资到美国国会接受质询的时候,我们似乎看到了法务、合规工作的价值和重要性,但法务似乎也没有站到前台。
您曾做了五年的法务总监,并且分管重要的法务工作,甚至直接涉及引领行业规则、推进国家立法。 在您看来, 公司法务的工作内容、工作状态、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
而且,您之前做过 20年的法官,现在又做了律师, 在法官、律师和法务三种职业的比较中,您觉得,法务工作的最重要特质是什么 ?
詹巍:
确实如您所指出的, 大部分法科生在毕业时会倾向于选择法官或律师的职业。
我记得自己在华东政法学院本科毕业的时候,非常执着地想进入法院工作。以至于因为当年上海的法院不招外地学生,导致作为上海市优秀毕业生的留沪指标(黄表)让给了其他同学,而回到老家法院来工作。当年也有很多同学选择在上海从事律师职业。
对我而言, 二十年的法院生涯让我接受了严格的法律思维的训练,养成了解决法律问题的方法论,也养成了公平正义的观念,磨炼了意志品质,这种严格训练让我终身受益,也为我后续的职业生涯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
尽管有过二十年法律实务的训练,但当我于 2017年6月从法院离职,进入公司工作之时,却面临巨大的挑战。
1.工作理念的挑战。
与法官居中裁判不同, 公司法务的定位是服务于业务目标,这就决定了法务的任务不仅仅是做出法律判断,而是在发现风险之后,告诉业务该如何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走下去。要给出解决方案和辅助业务落地的方案。从原来的做判断、明确法律责任,转变为明确风险前提下的给方案、给出路 。
2.工作方法的挑战。
法官的工作受到法律程序的指引与约束,阅卷、排期开庭、起草审理报告、合议庭评议、做出判决,流程明晰明确。而作为 走在互联网经济最前沿的企业,既存在纷繁复杂的业务形态,更面临层出不穷而缺乏明确规范依据的新问题,需要区分轻重缓急,围绕业务方向迅速抓住重点,迅速解决问题 。
当时我们有一句土话叫 “ 一边修引擎,一边开飞机 ”,因为业务不等人 。互联网公司也不可能像法院办案那样有完整的案件材料可供查阅。每个项目的 “前世今生”、曾经遇到的风险问题、需要考量的各种业务背景和因素, 都没有具象的书面资料可供查询,而是散落在各位业务同事、法务同事的 ppt 中、邮件中、甚至大脑中,无论是项目还是诉讼应对,都 需要通过和相关业务线同事的访谈、交流、讨论、核查业务系统来实现事实还原、寻找解决思路 。而人员的变动也会进一步加大工作难度。
最重要的是如何围绕业务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发展开展前瞻性的工作 。 如何判断业务的发展方向,以及未来面临的最大的法律风险是什么。围绕这个发展方向和法律风险,法务团队应该做些什么。这是一名优秀的公司法务一切工作的出发点 。无论是法律研究、业务合规、资源投入、日常工作都需要围绕这个战略目标来。在这个战略目标下拆解各自的 OKR。
围绕以上特点,可以想象公司法务的工作内容和工作状态,绝非如有些人理解的在办公室审审合同,以及日常的诉讼应对。 优秀的法务和法务团队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因为风险而给业务 “踩刹车”,而是作为业务的伙伴( Business Partner ),始终和业务站在一起,协助业务看清风险、判断方向、优化模式,实现业务风险最小化和业务价值的最大化。既是 “排雷手”,更是“导航员”,主动管理风险,而非被动救火,努力把法务合规的价值向业务上游延伸 。
优秀的法务团队一定是会从 “成本中心”和“风险隔离墙”,升级为“价值中心”和“业务助推器”。 无论是我们通过典型案例厘清平台治理规则、明确企业数据权益应予保护,还是通过行业调研积极为立法机关献计献策为符合行业规律的科学立法的出台添砖加瓦,都会为公司甚至整个行业的规范健康发展贡献力量。
由于互联网行业激烈的竞争和层出不穷的新问题,以及规则供给的稀缺性,法务的工作非常繁忙,加班加点是常态 。
至于做公司法务时的生活状态,工作日常常不能按时下班,好在双休日还是基本可以保证和家人在一起。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从公司离职,转入了更为自由的律师行业。当时公司员工平均年龄 28岁,我离职时已近知天命了。
这是非常辛苦的状态, 但每天面临新问题新挑战,也是非常令人兴奋的状态。在这种工作环境和工作强度下,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

法务经历与思维转型:从专业到观念
詹巍:
我常常说,在老东家工作过五年之后,今后让我干什么工作我都不慌,因为没有比这压力更大的工作了。我也非常怀念着五年的激情岁月,怀念一直悉心指导我的公司领导、管理层和共同战斗过的小伙伴们。
五年互联网公司的生涯, 使得我在作为法官这样的严谨规范的法律人基础上,又增添了敢于挑战、善于研究、勇于落地、迎难而上的气质和市场化的思维风格。
我非常感恩这段职业生涯。至今公司法务的这些特点也深深渗入了我现在的律师生涯。比如, 我们团队在面对客户需求时,绝不会首先 “指导”客户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应该要怎么做,而是首先倾听和请教客户业务模式是什么样的,业务需求是什么,委托我们希望达成什么样的业务目标。无论诉讼还是非诉项目,一切工作都围绕客户的业务目标展开 。
经历了法官、律师和法务三种职业的转换,我理解,法务工作有它的特质,包括思维和方法的特质,最重要的一点,是 法务对业务的深度理解和绑定,以及由此带来的工作思路的独特性。也就是业务 BP的定位。
以前在公司时,常常觉得我的老板不像法务,而像业务总裁。 事实上,优秀的法务负责人一定是和业务负责人 “同频共振”的 。随着在公司工作时间的增长,我的业务思维也日益增长。
到现在,做了三十年的法律工作,我越来越觉得除了法律技术之外, 法律人对于市场、对于行业、对于业务,对于法律的规范对象的认知和理解是最重要的 。从法教义学,到法律社会学、法律经济学,也是越来越透过规则洞察本质的过程。
当然一名优秀的法官要实现通过裁判厘清市场规则的使命,也必须对市场与行业规律要有深刻的洞察,但其定分止争的角色决定了 他不可能是业务 BP,而是公平正义的化身和居中公允的裁判者,甚至基于职业要求还需要与市场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保持中立的立场和清醒的头脑 。
而律师会比法官更加接近市场,但相比公司内部的法务,无论是基于客观距离还是客户主观因素,可能获取的业务信息都远远比不上公司法务。我在公司工作期间,曾经有一位项目合作的优秀的外部律师,后来坚决地入职我们公司做法务了。 因为这位律师在做项目的过程深刻体会到对业务理解存在距离,导致其工作成果常常不能很好地贴近公司需求,总是 “差那么一口气” 。由此产生了入职公司做 “ In-house lawyer ”的强烈愿望。后来这位律师成功入职公司,在工作了若干年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律师岗位,相信这段“ In-house ”的经历,对他未来更好的服务客户会有极大的帮助。
李志刚:
我有同感。之前我在法院做金融审判的时候,是基于法律关系的分析而拆解交易结构。后来在金融机构做法务的时候,是为了促成交易安全落地而搭建交易结构。 两者方向不同,对交易的理解深度也不同 。
进入公司做法务,和坐在审判台上看法务、受聘服务看法务,对公司法务的职业特质的理解,肯定是有重大差异的。 要识庐山真面目,最好还是能有一段 “身在此山中”的经历。“山外看山”,可能永远难以替代“进山感受山”的体味。
无论您本人,还是您提及的这位律师,虽然有法务职业的一进一出,但业务认知和思维模式,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
优秀法务的职业素质
李志刚:
我个人在金融机构做过近五年的法务,我个人感觉法务是个良心活,比如,一份合同让你审,你可以找找错别字,也可以设身处地地把自己置于交易全过程,和事后可能发生诉讼的全部场景,来审视合同的所有条款,后者会比较辛苦,但别人不一定看得到,业务人员还会觉得你给他使绊子。所以, 责任心可能是法务应当具备的一个重要素质。
但这么说,既对也不对。对的原因,如前所述;不对的原因是,实际上,任何工作,责任心是第一位的。
我想请教您的是,当您作为法务总监, 在选录法务人员或者提任法务管理者的时候,会比较看重候选人的哪些素质和能力 ? 怎样才能具备这些素质能力 ?
詹巍 :
在公司面试法务候选人时,公司对于不同层级的法务候选人有不同的要求。总体而言,我个人在面试的时候,会比较看重如下几个方面: 1.扎实的法律功底及对行业前沿法律问题的关注 。
法律功底是基础,自勿赘言。法律人从院校毕业会经历一个 “发现所学理论无用(指导法律事务的是非常具体的司法解释、监管规章等规范依据)----发现规则缺失不敷使用---借由法理研究落地解决方案”这样一个过程。
而对前沿问题的关注,则反映了候选人的敏感性和洞察力。能发现业务端问题的法务是好法务,能观察到整个行业的前沿问题的法务,是优秀的法务。
2.体系性的思维和商业洞察力 。
公司业务中的具体法律问题往往有其生成的内外部 “土壤”。如何解决问题,也涉及和整个系统的“互动”。甚至公司越大,各业务线的需求也会产生差异,甚至会发生相反的法律诉求。因此体系性思维就特别重要。它要求法务给出的解决方案会在整体上增进业务价值,是和公司整体战略相耦合的。不能因为解决一个具体问题,而引发更多的麻烦、增加更大的成本。这一方面有赖于法律功底,另一方面更有赖于商业洞察力。能否看懂业务动作背后的逻辑至关重要。
3.出色的沟通与协作能力 。
法务的基本工作方式是与人打交道,需要与公司内外各方进行高效沟通,协调多方资源、落地综合方案。能否听懂业务逻辑也让业务理解法律风险,如何领会监管要旨也让监管充分了解行业规律,如何协调各条线团队精诚合作促成项目落地,等等。
4.优秀的意志品质与抗压力 。
法务工作比较繁重,且时时刻刻要面对内外需求 /要求,处处是挑战。需要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和优秀的意志品质。要做到聪明(专业强,善于沟通协作)、皮实(抗击打能力强,经得起折腾,不玻璃心)、乐观(在认清现实后,依然对未来充满好奇和信心)、自省(能够自我反省,从自身找原因,不断进化成长)。
行业法律专家的锻造
李志刚:
和法官、律师不同的是,优秀的公司法务,似乎都是为公司定制的,对公司核心业务,对行业法律问题,有精深的理解和研究。这种定制的特质,可能是作为通用的法官和律师不太具备的。
但从我的个人经历看,要深入了解、透彻理解行业企业的核心业务、核心法务合规事务,并不容易,因为这些知识通常已经远远超越了法律知识背景和法律思维模式。
以您的工作经历为例,反垄断和数据法学都属于非常专业的领域。您是如何在较短的时间,实现从通用型的商事审判专家到定制型的反垄断、数据权益专家的?
如果一个通用性法律人,希望选择互联网行业法务作为发展方向,您觉得他们需要作一些什么样的准备?
詹巍:
其实知识产权、竞争法、数据法等我都是 “半路出家”。到现在我都不敢说我是这些领域的“专家”。就我个人的专业成长经历而言,以下几点,可能是比较重要的。
1.向优秀的同事学习。
首先,非常幸运的是,我所工作的公司作为头部平台,吸引了源源不断的人才 。我刚刚进公司印象最深的是,看到到处是围坐在一起研讨问题的员工,就好像进入了高校大学。 事实上,公司在各个领域都吸引了顶尖的人才,和身边的同事研讨学习,每天都让我受益匪浅,日日有所精进。 所以,环 境真的很重要,这是我们选择公司、选择单位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
2.实践出真知,要在“事上练”。
真正有用的知识和能力都是在真实的项目中习得的。
公司从事非常前沿的业务,使得我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最新的问题。 要理解最新的问题,势必首先要体系性掌握该问题所述学科的基础理论。大树底下必有丰富的 “根系”。
法律研究是我工作职责中的重要内容。我花了很大的精力投入这些新问题的研究中,并通过项目落地得到检验。有的疑难问题,我们也会求助于学者的帮助。 行业实践跑得很快,规则跟不上,理论就很重要 。我深深体会到 那些有解释力的理论工具的力量,真切感受到 “理论联系实际”的价值 。
学者们也很愿意来行业调研指导,因为在市场中能发现有价值的 “真问题”。如果说法院的研究是“三段论”的裁判思路,企业实务中的研究则是以终为始的“摸着石头过河”。学者的研究成果,包括来自监管、司法乃至行业协会的判断、反馈和指引,与市场主体的自省迭代形成了良性的互动,共同促成了行业的规范健康发展,也让我个人从中增长智识、形成积淀。 每天 “泡”在这些问题中,渐渐地就熟悉了这些新领域了 。
3.从通用能力到行业专才。
但我觉得,您所指的 “通用型”法学知识与能力依然是非常重要的 。知识产权法、竞争法、数据法像一颗颗 “明珠”,自然有其独特璀璨的法理, 但在实务落地的过程中,传统民商法仍然是底层逻辑。没有扎实的民法功底、商法思维,企业法务是很难用知识产权、竞争规则或数据权益在遵循市场规则和商业道德的前提下去争取公司的商业利益的 。
如果一个通用性法律人, 希望选择互联网行业法务作为发展方向,我觉得最最需要的是要尽快研习和熟悉行业与商业模式 。所有的法律判断都是基于特定的事实,准确的法律分析无不以掌握和理解具体的商业模式为基础。
比如对于竞争行为正当性的判断,法条规定的是否遵循 “商业道德”,其实,从市场的视角,会涉及信息的充分性、选择的自主性、交易机会的稳定性、市场机制有效性、乃至公共利益,在判断中的序位等诸多因素。你会发现, 规则的背后其实是商业实践 。 如果不了解商业模式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技术细节),你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其行为的正当性。
我自己也是经历了 “模糊的判断”到“精细的分析”的学习过程。熟悉行业最有效的方法是和行业人士多交流,大量的“行业know-how”不是在纸面上,而是在行业人士的经验里 。
4.从案例中学习。
如果一时难以直接接触行业,还有一种路径是研习监管处罚案例和司法案例 ,这些网上都有公布。一个优秀的监管处罚决定书或民事判决书,一定会对产生争议的商业行为和商业模式做条分缕析的解读,并最终得出精细的法律判断与实体处理。 研读这些文书,可以迅速了解当下行业的商业模式和对应的法律争议 。
5.关注趋势。
另外,我非常主张 每天抽出固定的时间段来做 “战略性”的学习,也就是学习具有行业趋势性的知识 ,无论是商业知识和是监管规章或立法动态。长期坚持,会终身受益。我自己通常会在清晨的时间来 研读最新的行业动态、监管动态、立法动态和理论动态,以保持对行业发展和规则演进的敏锐性 。

大厂法务的压力与应对
李志刚:
在常人看来,互联网大厂的法务工作收入高,光鲜。但我从一些在互联网工作的朋友中了解到,互联网大厂的法务工作也是相当繁忙的。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有非常多的问题,是技术和商业跑在了法律和监管的前面,这对于寻求法律评价的确定性的法务工作而言,可能既有引领、创设规则的机遇;也有很大的颠覆或者被否定的可能。从这个角度而言, 处于技术和商业前沿的互联网大厂法务,是否要承受更大的压力?从能力提升角度,需要做哪些准备 ?
詹巍:
您说的非常对,我自己的感受, 公司法务常常会处于能力恐慌和理论焦虑的状态中,业务合规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正如您所言,处于技术和商业前沿的互联网大厂的法务,会承受更大的压力,业务和技术跑得太快了。
从能力提升角度,我觉得入职互联网大厂的法务,可能有以下几点值得关注。
1 .要作持续和风险相伴相随的心理准备 。
法律人常常是完美主义者,难以忍受问题的持续存在。 要学会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学会和风险和睦相处。
随着工作时长的增加、处理经验的积累,个人的 “抗压阈值”也会自然提升。这就是我前面讲的,为什么在公司工作五年之后,去做什么工作都不怕的主要原因,我的抗压能力提升了。
2.要有好的工作方法。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 , 是在充分理解法律和监管精神的前提下,研究行业整体动态合规水位。 没有一个公司是不存在一丝一毫法律风险的。就某个业务模式吃透行业整体合规做法,你就会发现这个 “整体合规水位”。 同时,随着法律规则和监管政策的演化,市场主体也会调整合规举措,整体行业合规水位也会出现动态波动。
公司法务要做的就是: 你提出的合规方案至少要能确保公司风控处于行业合规的平均水位 。这会让我们的业务标准符合法律判断上的 “一个普通的专业人士的注意义务”的水准,实现风险可控。
而对于 行业头部企业,可能法律和监管以及用户对你的期望值会更高,正所谓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此时,非常重要的是要厘清哪些是“法定义务”,哪些是作为大厂的“社会责任” ,以此明确法律界限。法律 “普适性”的特点决定了它一定不是“量身定做”地“针对”某一家或某几家企业,而是规范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 共同的、合理的规则是市场健康发展的基石,也是公司法务工作的出发点 。
3.要培养研究监管政策趋势和理论前沿态势的能力 。
创新业务永远跑在规则前面。 吃透监管政策趋势和理论前沿态势非常重要。只有明确政策方向,才能做好战略性的研究和部署,协助业务不仅不跑偏 ,而且能跑在行业前列。
优秀的法务应具备好的大局观,理解国家政策导向和行业发展方向,要掌握相关领域的法学理论动态和规则趋势,并能从实际业务项目案例中提炼新型法律问题和规则需求,提出规则建议,推动规则迭代,形成 “案例---规则---更优商业实践---规则迭代---行业健康发展”的良性互动模式。
这就要求优秀的法务要有好的 “站位”,不能仅仅为了所任职公司的一己之私, 而要站在国民经济、行业发展乃至全球制度竞争的视角去看问题,把握规则迭代的正确方向 。
4.要培养快速研究快速落地快速迭代的能力。
其实在新领域,市场竞争的激烈超乎想象。 正所谓 “唯快不破”,公司法务只有迅速发现问题、迅速解决问题、迅速给出方案,才能保障业务领先 。同时,在合规工作中,注意把握合理的 “合规水位”,合规要求过于严苛影响业务推进,过于宽松则可能带来巨大的风险敞口。 最优解,常常是在控制好合理的合规水位的前提下,协助业务小步快跑、迅速迭代优化 。
职业转换的动力与机缘
李志刚:
从您的职业经历看,经过了法官、法务、律师三个不同的法律职业,可以说每一次都是华丽转身。 很多法律人也在考虑或者犹豫法律职业的转换问题,因为沉淀成本、重置成本很高。换一个职业,从零开始,并非那么容易。 对于他们,您有什么建议?或者说, 您切换职业赛道、转换法律职业的原因是什么?又如何去适应这种转换 ?
詹巍:
其实我曾经一度是想以法官为我的终身职业的,我热爱法官职业,到现在仍旧是。我想,对每一位法律人而言,法官永远是心目中最神圣的职业。法官是 “法律帝国的王侯”,不仅秉持正义、裁断纠纷,更重要的是通过裁判厘清市场规则、引导市场健康发展。
随着工作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发现, 法官距离市场太远,常常停留于 “法律真实”而无法触及商业的真实状态 。案件当事人及代理人提供的证据往往是 “加工”过的信息,未必客观全面的反映了争议的全貌。这让我萌生了 到市场一线观察法律真实运行状态的想法 。
“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 五年的公司法务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商业逻辑,什么是市场竞争,以及什么是商业竞争中的法律规则,特别是法律政策对行业发展的巨大影响 。
之所以后来转到律师行业,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不太适合高强度的法务工作,特别是家庭的原因,儿子也需要父亲的陪伴, 律师行业在延续法律人理想的同时也更给我更多时间选择上的自由,更好的兼顾家庭 。法院和公司法务的工作加班是常态,做律师之后,至少可以做到上下学能接送孩子,更多一些陪伴。
如果说要给予面临职业转换的法科生哪些建议的话,我的体会有三点:
-
**遵循内心的召唤,要有选择的勇气** 。
其实大部分人缺的不是能力,而是选择的勇气 。我当初在犹豫是否要进入公司工作时,我爱人的一句话坚定了我选择的决心。她说, 既然有这个想法,就去做吧,否则老了你会后悔的 。确实,很难讲哪一份工作、哪一个岗位更好或者更适合自己,只有去做了才知道。 做了也许可能后悔,但不做一定会后悔 。
2.要有选择的智慧 。
其实我的每一次选择并非 “从零开始”,从法官到法务,再到律所,是离开体制, 一步一步更贴近市场、走入市场的过程。无论是知识、能力,还是适应性,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包括 专业赛道的选择,也都有赖于过往的长期积累,绝非凭空创就 。
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法科生规划职业生涯, 还是需要找到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可以让你既不偏离你的理想,又能实现不断迭代 。
其实,这些话都是 “马后炮”式的总结, 当初每一次选择,其实也真没有想那么多,都是自然而然、随心而为。我还是觉得遵循内心最重要 。
3.我强烈认为,每一位法科生在做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有健康的价值观。
也就是法律人 要有健康心态,不忘初心。我们追求法律的正义和规则的公平,而非唯利是图 。
唯利是图的人生是苍白和空虚的,你会没有获得感 。你看那些具有使命感的大公司,它的战略选择 一定不是看哪个业务更赚钱,而是看哪个赛道能为社会解决什么有价值的问题。你为社会创造价值,也能赢得有价值的人生 。
我现在做律师,也仍然常常有人说我不像个律师,还像个法官。这样也好也不好。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二十年法官生涯培养的价值观已经成为我人生的底色。甚至,如果体制机制上允许我在市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后再回到法官岗位,我也是非常愿意的。 法院永远是我的精神家园 。
李志刚:
毫不夸张地说,您的这一段话,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都是给那些站在法律职业选择十字路口上犹豫不决的法律人,打开的一盏明灯。
对于大部分法律人来说,是从一而终,还是不断转换?这山有些不满意,是不是要到那山上去看看高不高?这些声音,可能时常在耳边想起。
“聆听内心”是一个重要的决断因素,“长期积累”是转换的勇气和实力。金钱从来不应当是职业选择的唯一目标,社会价值、理想主义、家庭与子女,这些因素,都影响职业选择。而这些因素的排序,本身就是人的价值选择 。
寄语
李志刚:
对于准备选择法律专业,准备从事法务工作,或者准备把法务工作作为自己未来职业方向的高中生、法科生,您能否帮忙给他们一些寄语、指引或者建议?
詹巍:
好的,从我个人体验的角度,我想送有志于将来从事法律职业的高中生、法科生两句话,也与他们共勉:
做一个优秀的法律人,最重要的恰恰是法律之外的东西 。
如果可以从头开始,我更愿意在大学本科就开始学习法律经济学、法律社会学等交叉学科,而不是等到读博士的时候。甚至于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领域都值得去探索,这些领域对法律治理的启发远远超出想象。法律无所不在。
勇于做法律追梦人。
正所谓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祝愿每一位法科生都能遵循自己的内心,勇敢追寻法律人的理想,在奉献中实现人生的价值。特别是在这个新质生产力快速发展、数字经济方兴未艾的时代,法律规则的选择越来越重要。全球竞争就是制度竞争。法律人要做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坚持不懈地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生在这个大时代,要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为祖国法治事业做一点点法科生力所能及的事,就不枉这一生。
李志刚:
非常感谢詹兄的精彩分享!
您的经历,很难复制。但您的这些经验分享和人生感悟,会给所有读者以启发和思考。而这,正是我们这次访谈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再次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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