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石法学苑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9日
2010年：
我进了一家“公司制”律所
2009年刚毕业，我在一家OEM工厂做外贸。日常工作是接订单、催产能、跟境外客户对账。办公室里有台老打印机，三天两头卡纸，都是自己拆开修。公司氛围松散，同事没什么层级感，到点下班，偶尔加班后一起聚餐。
2010年想换份工作，投了家律所的“秘书”岗。
面试时主任秘书问我：“会喝酒吗？”
我说：“会一点。”
她笑了：“这个岗位要陪主任应酬，其余时间才做秘书工作。”
后来我才知道，她怀孕了，急着找接班人。我就这样进了律所。
结果？我根本没陪主任喝几次酒。主任太忙，应酬都带资深律师。我在律所做起行政工作——整理档案、跑司法局、安排会务、招聘、做宣传物料。
但我很快发现，这里和工厂完全不同。
工厂管的是事，律所管的是人。制度写得密密麻麻：不关空调罚多少，不戴胸卡罚多少。但办案怎么引案、怎么晋升、有没有KPI？没有。评价系统靠“感觉”——合伙人觉得你行，你就行。
管行为很严，管业务很松；管考勤很细，管成长很粗。我当时困惑，甚至觉得这家律所“管太宽”。后来见了更多律所才知道 ——管得细，是摸索中的烦恼；没人管，才是制度性的空白。
很多挂靠制律所，律师自己接案、自己收费、自己归档，档案散在个人手里。一旦投诉或纠纷，律所无从查证，司法局调查也难以追溯。
新人培训？
靠“传帮带”，靠运气。
我负责招聘法学生，流程很简单：签合同、领到人、交给“部门”。之后除了转正、调薪，律所很少参与。新入职的学生跟在律师后面，旁听开庭、整理卷宗、跑腿立案。学得快慢，全看师父愿不愿意教、有没有时间教。
内训几乎没有。外部培训一年几次，司法局免费讲座，或者律协继续教育。律师抱怨：“讲得太泛，没用。”以前没有“凑学分”的强制要求，很多人干脆不去了。
偶尔有在高校的封闭式培训，需要付费，时间还长。律所评估后派“精英”前往，但机会极少，还常因工作冲突被迫放弃。
学习这件事，在当时是“难得”，不是“日常”。
业务领域？
没有边界，来了都不拒。
2010年的不少律所都在往规模化、多元化靠拢，设金融部、房产部、知识产权部……展示广度。但对挂靠律师来说，只要有业务上门，不管擅不擅长都接，大不了转介绍。没人敢拒绝——怕“介绍人没有下一次”。
我所在的律所有个“知识产权部”，但只有一位律师。她常年坐在房产部工位上，做着房产部的案子。我在律所三年，没接到过一件知产案件——但这个部门一直存在。
专业边界，是弹性的 。
运营？
没有运营，只有“各凭本事”。
没有市场部，没有品牌部，没有知识管理。合伙人年底开会，聊的是“谁创收多少”，从来不聊“客户是谁、他们需要什么、怎么让他们留下”。
我作为一个跟业务“无关的人”，除了日常“盖章”处理内务，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更谈不上成就感。律师与行政运营之间，像“服务提供方”与“被服务方”，并没有得到充分尊重。
那时候的我，修打印机、半夜回所盖章、执行罚款制度被骂。虽然是行政主管，同时也是一个“外人”，在边缘打转。
2016年：
我在一家刚成立的专业所，开始“做品牌”
方图成立三个月后，我在这里继续做行政。
刚开始，我问创始合伙人何俊律师：“咱们只做知识产权，真的不做其他业务？”
她说：“是的。”
我说：“那能活下来吗？”
她没回答。
当时我对“只做一种领域”的运营模式很模糊。但何律师多次说“专业立本、做自己擅长的领域”，我慢慢植入了信念：人的精力有限，深耕一个领域，静待花开吧。
有一天，何律师跟我说：“YAN，我们想做点不一样的，律所需要品牌，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品牌是什么？”
她说：“就是让别人知道我们不一样。”
我说：“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你觉得呢？”
我收集了很多律所宣传册研究。发现大家长一个样：大楼照片、合伙人西装照、业务领域列表、荣誉堆砌。如果我们做成这样，就是“又一个”，不是“不一样”。
当时何律师分享了参观天同律所后关于运营的心得。那是2016年前后，天同在律师行业已经很有名——不是因为规模大，而是因为他们把“运营”这件事做透了。天同只做高端商事诉讼，团队精干，却有一套让大所都侧目的打法：诉讼可视化、知识管理、模拟法庭。他们还孵化出“无讼”这样的法律科技平台，把诉讼技术和行业资源开放给同行。
我突然看到了“不一样”的律所，感觉到——行业开始松动了。原来律所不只靠“人多、创收高”来证明价值，也可以靠“专业深度、运营精度、品牌辨识度”来立足。
每周一复盘会、每周五内训。
律师之间开始透明沟通。
律师不再是个人作战。大家通过复盘会分享每周的工作进展、学习心得，通过简单的会议相互理解；通过内训，倒逼输出型成长，也为其他人的成长提供养分。
培训变了：
从“资源匮乏”到专门为律师设计的多元化课程。
2016年，方图购买Alpha获得培训名额，接触到iCourt。线下培训在iCourt推动下流行起来，律师开始接触“庭审表达”“案件可视化”。公众号有了更多课程内容和法律人的专业分享。网络学习平台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细，律师开始主动选课，而不是等安排。
更让我惊讶的是，培训不再只是“法律专业”。有讲如何与人相处、洞见自己的“九型人格”，也有“商业思维课”，从国内律所培训延伸到“参观国外律所、生态的游学活动”。
律师的“学习”，从“补法律短板”变成了“扩能力边界”。
2018—2023年：
我成了“行政合伙人”
这五年，行业的变化像加速度。我一个“外人”，站在旁边看得更清楚。
人才变了：
中间地带出现了。
2018年，我正式成为行政合伙人。头衔变了，但我更在意的是——律所开始有了“非律师也能发光”的位置。
律师行业开始重视“职业管理人”的角色。品牌、运营、市场、人文关怀、知识管理，非律管理人才从无到有，从兼职到专职。
招聘条件也不再单纯看重“五院四系”，从“一专到底”到“斜杠成标配”。招聘风向开始重视技术背景、外语能力、理工科背景、企业管理或市场营销经验。
更让我意外的是，“品牌能力”成了律师的加分项。
打造律所品牌：
从“不务正业”到“行业标配”
律师行业除了开始注重统一收案系统、绩效考评、知识共享库建设外，律所品牌认知也在改变。
2017年，我提出了“方小图”——一个戴眼镜、有点呆萌的拟人律师猫形象。
说实话，我当时也担心： 律所做卡通形象？会不会不严肃呢？
何律师听完后，眼前一亮。
“严肃和有趣从来不矛盾。
客户记住我们的专业，
也可以看到律师‘烟火气’的一面。”
曾在某次行业交流中，我分享方小图IP，大家兴趣缺乏。也有同行说：“方图律所经常不是在办活动就是在搞文创，很花钱吧？”就差说出“不务正业，都是噱头”的话了。
我默默无语。
三年后，律师行业、各地律协也纷纷加入了律所IP大军——卡通形象、文创周边、品牌视觉系统，从“要不要做”变成了“怎么做”。方小图不再是孤例，而成了被参照的样本之一。
从“本土竞争”
到“全球视野”
统筹国际展会、BIP Asia、INTA，不是偶然。中国企业的出海需求倒逼律所具备跨境服务能力，而品牌IP的跨文化适应性，会成为比“律师人数”更具吸引力的因素。
INTA会场：外国律师在方小图背景板后排队合影，语言不通，但先笑了。IP带来的亲切感，让“中国律所有个律师猫”成了最自然的开场白，顺势切入专业介绍时，对方已经记住了你。方小图从表情包到国际会场的留影互动区、伴手礼，不只是品牌输出，更是一种“专业且有趣”的差异化——无需翻译，一眼既懂。
培训与机会：
从“被动听课”到“主动跨界”
以前律师等通知听课，现在是律师自己找课程，主动申请使用“律所培训基金”。有时候课程热门，为了有效分配、一人培训多人受益，每位培训的律师要“全所分享”。
更让我感慨的是，培训机会不再只属于“资深律师”。以前好名额，合伙人先挑，高年级律师其次，年轻律师只能“旁听”。疫情期间，线上课程打破了层级，年轻律师可以比合伙人更早接触前沿内容。同时，年轻执业律师也可以通过线上尝试分享，磨砺精准表达能力。
律所运营：
从“各自为政”到“协作共赢”
推动律师参与公共事务，是律所最花力气，也最招争议的事。很多律师直说：不想被“办案以外的事”耽误，只想专心做业绩。
我们理解。所以做绩效考评时，加入了“知识贡献”“青年带教”“品牌参与”这些非财务指标——不是额外派活，而是把“公共事务参与度”变成可量化的价值。
有律师问：“我办案子就行了，为什么要写公众号？”
我们说：“公号不只是律所的品宣出口，更是你的个人展示平台。客户找律师，先看文章，感知你的专业积累，洽谈事务时半功倍。”
2018年起，我们推出“员工自治项目”。最开始寥寥几个，今年到了14个。一群年轻律师做“案例围读”“办案手记”，年终拿了积极评价。挑庭审视频、做研读准备，费时费力，但他们一做就是3年。20多位律师，筹备2年，最终出版了收录50多个办案手记的《品牌IP大作战》。
一个人干，精力有限，容易半途停掉。但这些年我看到：律师们自发组织交流会、进行视频连线分享，从要我参与变成我要参与。
律师不再是业务上的独行侠。大家慢慢相信：一个平台，一起走，才走得更远。参与到律所管理中，“协作共赢”不是口号，是趋势。
2026年：
我还在场，行业还在变
15年前，律师行业简单粗暴，律师各凭本事，律所的管理只会管行为，不会建平台——优秀的人放在一起，也只是各自为战的孤岛。不办案的人没有话语权。
15年后，行业变了模样。科学管理、流程优化、拥抱科技、品牌打造、商业市场观察，这些曾经作用不大的事，如今成了律所的研究课。
变化从不是某个律所的独角戏。当培训平台开始为律师定制课程，当招聘启事开始期待斜杠背景，当国际展会上出现中国律所的卡通形象——这些散落的信号，慢慢连成了一个行业的转身。
未来会怎样？法学生还在涌进来，AI还在快速发展，客户还在变得更谨慎。但趋势变得清晰：律所的竞争，不再是律师人数的比拼，而是平台能力的较量——谁能把知识变成资产、把品牌变成信任、把协作变成效率，谁就能在红海中找到新的蓝海。
我不是律师，只是恰好在这里待了15年。
这15年，我看到的不仅是方图律所的成长，更是一个行业从“各凭本事”走向“科学运转”的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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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栎茹 | 责编 ：之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