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石法学苑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0日
2026 年 4 月 1 日在华盛顿特区的美国最高法院就特朗普试图终止自动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进行口头辩论时的情景的法庭速写。（图片来源：CNN)
2026年4月1日，华盛顿。美国最高法院门外，数百名抗议者举着标语对峙。大楼内，一个史无前例的场景正在发生：在任总统特朗普坐在旁听席上，距离辩护律师不到两米，注视着关于自己签署的行政令的庭辩。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在任总统出席最高法院的口头辩论。争论的焦点看似简单：一个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婴儿，是不是自动就是美国人？
这个问题，旧金山唐人街的一位华人厨师在128年前就替美国回答过。他的名字叫黄金德（Wong Kim Ark）。
旧金山码头上被拦下的年轻人
1873年，黄金德出生在旧金山萨克拉门托街751号，那是他父母经营的一间杂货铺楼上的公寓。他的父亲黄四平和母亲李氏从广东台山移民而来，在唐人街生活了十多年。按照1882年通过的《排华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他们作为华人劳工永远不可能成为美国公民。
黄金德没有继承父亲的生意，而是在唐人街的餐馆里做厨师。1890年，他第一次回中国探亲，在台山老家娶了妻子，随后独自返回美国。《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劳工携带家属赴美，妻子只能留在台山，在他走后生下了他们的大儿子。1894年11月，黄金德再次乘船前往中国，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已经好几岁的儿子。出发前，他细心地准备了一整套身份证明文件，包括一张照片和三位白人居民签署的公证声明，证明他确实出生在旧金山。
但这些都没有用。1895年8月，当他乘坐“科普蒂克号”（SS Coptic）轮船返回旧金山港时，海关检查官约翰·怀斯（John H. Wise）拒绝让他入境。怀斯是一位公开的排华主义者，他的理由很直接：中国人的儿子不可能是美国公民。
黄金德被扣留在停泊于旧金山湾的轮船上。科普蒂克号离港后，他被转移到盖利克号，然后又被转到北京号。他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五个月。旧金山的中华会馆（Chinese Consolidated Benevolent Association）得知此事后，发动华人社区筹款，聘请律师，以人身保护令的形式将案件提上法庭。
1896年1月，地区法院下令释放黄金德，裁定他是美国公民。联邦政府不服，上诉至最高法院。1898年3月28日，最高法院以6比2裁定黄金德胜诉。大法官霍勒斯·格雷（Horace Gray）在判决书中写道：黄金德出生在美国领土上，他的父母不是外交官也不是敌国占领军成员，因此根据宪法第14修正案，他在出生那一刻就自动成为了美国公民。
这条修正案的原文只有一句话：“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美国公民。”它诞生于1868年，最初是为了确保被解放的黑人奴隶获得公民权。但黄金德案将它的适用范围扩展到了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无论其父母的种族和国籍。
这一原则延续了128年，从未被推翻。直到今天。
1894年美国地区法院签发给黄金德的身份证明文件
（图片来源：Supreme Court Historical Society）
全世界只有三分之一的国家这么做
“在这里出生，就是这里的人”，听上去天经地义。但放眼全球，这其实是少数派的做法。
国际法上，国籍的获取主要有两种原则。一种叫“属地主义”（jus soli），拉丁语意为“土地的权利”，即出生在哪国的领土上，就自动成为哪国公民。另一种叫“属人主义”（jus sanguinis），意为“血统的权利”，即国籍跟着父母走，在哪里出生并不重要。
目前全球约有33个国家实行无条件的属地主义，几乎全部集中在美洲大陆：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鲁、厄瓜多尔……整个西半球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统一了。美洲之外实行无条件出生公民权的国家屈指可数，只有巴基斯坦、莱索托、图瓦卢等寥寥几个。
而在欧洲、亚洲、中东和大部分非洲地区，属人主义才是主流。在德国，一对短期居留的日本夫妇生下的孩子是日本人，不是德国人。在中国、日本、韩国，国籍由父母决定，出生地只是一个地理事实。法国、英国、爱尔兰等国虽然保留了有条件的出生公民权，但都设置了严格的门槛，比如要求父母一方必须是合法永久居民或已在该国居住一定年限。
为什么美洲如此特殊？这与殖民历史密切相关。15世纪以来，欧洲殖民者需要在新大陆迅速建立人口基础和主权主张。英国普通法中“在国王领土上出生即为国王臣民”的传统，被殖民者带到了北美。19世纪拉丁美洲各国独立后，为了摆脱宗主国的影响、鼓励移民定居、也为推动废奴运动提供法律基础，纷纷将出生公民权写入宪法。属地主义由此成为美洲的共识，延续至今。
特朗普在庭辩当天发帖称“美国是全世界唯一愚蠢到允许出生公民权的国家”。而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数据显示，实行类似制度的国家至少有32个。
全球“出生即公民”政策分类地图，其中深蓝色部分为实行无条件属地主义的国家。 (图片来源： Wikipedia ）
取消出生公民权的国家，后来怎么样了？
当一个国家决定改变“谁是我们的人”这条规则，后果往往远超预期。
2004年，爱尔兰成为欧盟最后一个取消无条件出生公民权的国家。导火索是一桩引发全国争议的案件：一位名叫陈曼莱特（Man Lavette Chen）的亚洲籍女商人当时持临时工作签证在英国威尔士生活，她专程前往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生产，使女儿获得爱尔兰国籍，随后凭借女儿的欧盟公民身份申请在英国的长期居留权。爱尔兰政府以这一案件为由，主张"生育旅游"正在被滥用，迅速推动修宪公投。2004年6月，79%的选民投票赞成取消无条件出生公民权。四个月后，欧洲法院才正式裁定陈曼莱特有权凭女儿的欧盟公民身份在英国居留，爱尔兰政府称这一裁决恰恰证明了修宪的必要性。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2018年，一个名叫薛志颖（Eric Zhi Ying Xue）的9岁男孩的遭遇搅动了爱尔兰的舆论。他出生在爱尔兰，从小在爱尔兰长大，却因为母亲是没有合法居留身份的外籍移民，面临被驱逐出境的命运。他的同学们自发组织请愿活动，呼吁让他留下来。这个故事触动了整个国家的神经。同一时期的民调显示，71%的爱尔兰人表示支持恢复出生公民权。政府最终以人道主义理由允许薛志颖一家留在爱尔兰，但修宪的门并没有重新打开。
如果说爱尔兰的转变尚算平稳，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选择则堪称一场人道灾难。
2013年9月，多米尼加宪法法庭发布了第168-13号裁决，宣布追溯取消1929年以来所有父母为非法移民者的出生公民权。一夜之间，大约24.5万人被剥夺了国籍。他们绝大多数是海地裔，父辈或祖辈从邻国海地来到多米尼加的甘蔗种植园做工，有些家庭已经在多米尼加生活了三四代人。
这些人出生在多米尼加，在多米尼加的学校上学，说西班牙语，从未踏足过海地。但裁决生效后，他们的身份证被注销，无法就医、上学、工作、结婚，甚至无法为自己的孩子办理出生登记。国际特赦组织将这一事件称为西半球最大规模的“集体剥夺国籍”行动。美洲国家组织下属的美洲人权委员会对此提出谴责，但十年过去，仍有约13万人处于无国籍状态。
一位名叫德朋（Depen）的年轻人的经历颇具代表性。他出生在多米尼加，凭优异成绩获得了全额大学奖学金。裁决公布后，他的公民身份被撤销，奖学金也随之取消。“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权利”，他后来对媒体说。
五个英文单词引发的世纪之争
回到今天的美国。这场争论的核心，浓缩在宪法第14修正案中五个英文单词里：“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即“受其管辖”。
128年来，法院一直将这五个词理解为“受美国法律约束”的意思，而几乎所有在美国境内的人都受美国法律约束，因此他们的孩子只要出生在美国就是美国公民。唯一的例外是外交官子女和敌国占领军子女。
特朗普政府试图赋予这五个词全新的解释。政府首席律师、副检察长D·约翰·绍尔（D. John Sauer）在最高法院辩称，非法移民和持临时签证者不属于“受美国管辖”的范畴，因此他们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不应自动获得公民权。他还援引了1884年“埃尔克诉威尔金斯案”（Elk v. Wilkins）——一桩涉及原住民公民权的旧案来支撑论点。绍尔认为，自动授予出生公民权“贬低了美国公民身份这份珍贵的礼物”。
但多位大法官对此表达了质疑。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指出，国会在1940年代和1950年代的立法中反复使用了“受其管辖”这一措辞，且从未试图推翻1898年黄金德案确立的原则。如果国会当年就不认同出生公民权的解释，为什么会沿用同样的语言？
代表反对一方出庭辩论的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的全国法务总监王希莲（Cecillia Wang）。她的开场陈述只有一句话：“问任何一个美国人我们的公民规则是什么，他们都会告诉你：在这里出生的人都是公民，人人平等。”
王希莲本人就是出生公民权的受益者。她出生在俄勒冈州，父母当年持学生签证从台湾来到美国。如果特朗普的行政令在当年就生效，她将不会是美国公民。
据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估算，如果行政令最终获得执行，每年将有超过15万在美国出生的婴儿无法获得公民权。到2045年，美国将新增270万无合法身份人口；到2075年，这一数字将达到540万。受影响的不仅是非法移民的子女，还包括持学生签证、工作签证、难民身份和DACA（童年抵美暂缓遣返）身份者的孩子。
最高法院预计将在6月底或7月初作出裁决。
那些没有国籍的孩子
联合国难民署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中，全球至少有440万无国籍人口，分布在101个国家。由于许多国家根本不统计无国籍人口，真实数字被认为远高于此。在这些人中，最脆弱的是儿童：他们没有出生证明，无法上学，无法就医，长大后无法合法工作、结婚、旅行。无国籍的状态还会代际传递——父母没有国籍，孩子也无法获得国籍，困境就这样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全球最大的无国籍群体是缅甸的罗兴亚人，约有180万人。多米尼加共和国的海地裔则构成了西半球最大的无国籍群体。在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不能给新生儿办理出生登记的母亲，不能参加毕业考试的少年，不能和爱人合法结婚的成年人。
128年前，黄金德站在旧金山湾的轮船甲板上，手里攥着照片和公证文件，等了五个月才等到一个答案。即便在最高法院判他胜诉之后，每次出国旅行回来，他仍然要请律师反复审核自己的入境文件，生怕再次被拒之门外。他的大儿子后来试图从中国来美国与父亲团聚，却被移民官员指控为冒充身份的“纸儿子”（paper son），遭到拒绝入境。
今天，黄金德的曾孙诺曼·黄（Norman Wong）住在加利福尼亚州布伦特伍德。黄金德的后人长期以来并不清楚祖先与这桩宪法里程碑的关联，他的一位曾孙女是从父亲追思相册上的一张旧报纸剪报中，才第一次知道自家与这个改变美国历史的案件有关。
“未来永远属于孩子们”，诺曼·黄说，“我只希望他们能做正确的事。”
这句话，或许也适用于此刻正在审议这个问题的九位大法官，以及这个问题所牵涉的每一个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他们没有文件，没有律师，也还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能倚仗的，只有大人们留下的那些写在纸上的承诺。
在美国最高法院外支持继续实行自动出生公民权的游行者
（图片来源：The 19th）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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