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石法学苑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7日
文/王伟臣。感谢中央民族大学本科生赵梓蕊和中南大学博士生谢思思在查找资料方面提供的帮助。感谢河南大学博士生何元博和中南民族大学本科生崔智博提供的一些建议。
本文的考证必然存在疏漏和错误，敬请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本文为“ 法律人类学的田野在哪里 ”系列的第3篇。该系列旨在回顾、探寻中外法律人类学研究的经典田野地点，进而彰显法律人类学的实践属性与田野特征。
同时，本文也是为法律人类学云端读书会第61期的预热。
新几内亚岛（图片来自网络检索）
地理考察 | 新几内亚岛的法律人类学研究
一、地理概况
新几内亚岛面积约 78.6 万平方公里，是世界第二大岛屿。据说，岛上生活着超过 1000 个族群 / 部落，语言有 800—900 种。对于长期以探索他者文化为目标的人类学来说，这个岛屿成了一个绝佳的田野调查地。
新几内亚岛的语言分布（图片来自网络检索）
该岛的文化多样性可能并不亚于一些大洲，且由于其是一个岛屿，所以多种文化分布也更加为紧凑。这也与地理环境有关：约 60% 的区域海拔低于 500 米，但自西北向东南绵延着一条中央山脉，海拔落差明显，从 500 米到 4000 米不等，部分地段甚至超过 4500 米，终年积雪。岛上几乎所有的大河都发源于此，向四周流淌，最终注入周边海洋。比如，塞皮克河（ Sepik River ）与弗莱河（ Fly River ），两者源头相距仅 10 公里，却一条向北，一条向南，各自奔向大海。中央山脉全长超过 1600 公里，其间溪流无数，所形成的山谷地区地势平坦，聚居着众多部落人群。
新几内亚岛主要水系图（图片来自网络检索）
可以清晰地看到绵延1600公里的中央山脉
河流网络让深入内陆成为可能。岛屿中部最宽处也不过 650 公里，从海岸到中心最远仅 300 余公里。乘船由河口溯流而上，便可从沿海抵达腹地。 20 世纪初，小型内河蒸汽船的日航程约为 50—70 公里，只需数日即能抵达中央山脉的脚下（尽管绝非坦途，且后续进入高地也并非易事）。极短的地理纵深加上可通航的水道，使得极高的文化多样性被压缩在一个相对紧凑的空间之内。凭借这种多样性与相对便利的交通，新几内亚岛成为过去一百年来文化人类学研究的经典田野。
赫尔佐格电影《陆上行舟》剧照
当然，这部电影的故事发生在南美
二、几部法律人类学作品的地理定位
正是因为新几内亚岛这一得天独厚的特点，有大量的人类学家都在此工作，撰写了大量的民族志作品。由于视野有限，笔者只能梳理几部法律民族志作品。
马林诺夫斯基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本文的指示图均由王伟臣制作，下同。
下面，我们开始逐一定位五部（法律）民族志的地点。
第一部：《巴纳诺社会；新几内亚内陆部落的社会组织和亲属制度》
Richard Thurnwald, Bánaro Society; Social Organization and Kinship System of a Tribe in the Interior of New Guinea , The New Era Printing Company, 1916.
19 世纪末，英国人类学组织了著名的 “ 托雷斯海峡调查 ” （ Cambridge Anthropological Expedition to Torres Straits ） ，调查地点就在新几内亚岛与澳大利亚大陆之间的托雷斯海峡。 “托雷斯海峡调查”与马林诺夫斯基的田野调查都是人类学学科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学术进展，而这两个田野地点其实都在新几内亚岛的近海周边。新几内亚岛之于人类学的重要地位，可见一斑。
托雷斯海峡考察区域（红色标记）
除了英国人类学之外， 1912–1913 年，德国为了殖民新几内亚岛，也组织了一次针对新几内亚岛东北部的考察。考察主要集中于塞皮克河下游地区。塞皮克河源于中央山脉北坡，全长超过 1000 公里，沿着北部平原最终注入俾斯麦海。在下游地区，它有一条名为克拉姆河 （ Keram River ） 的支流。 1913 年 1 月，考察队安排理查德 · 图恩瓦尔德 （ Richard Thurnwald ） 独自前往克拉姆河流域调查。
在这里，他 “ 发现 ” 了巴纳罗人 （ Bánaro ） ，并对其独特的社会结构和亲属制度进行了详细记录，而后据此完成了《巴纳罗社会：新几内亚内陆部落的社会组织和亲属制度》。 当然，这本书的“法律”特点并不明显。
理查德 · 图恩瓦尔德的田野调查地点主要集中于克拉姆河地区，大致在今天的东塞皮克省东南部，邻近恩加省 （ Enga ） 的西北边界。这里属于低地雨林区域以及低海拔山区。换言之，图恩瓦尔德并没有真正进入中央山脉，即通常所说的“新几内亚高地 ” ，那里生活着几百 个不同的民族或部落。
图恩瓦尔德的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第二部： 《卡波库巴布亚人和他们的法律》
Leopold Pospisil, Kapauku Papuans and Their Law,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8.
美国人类学家利奥波德 · 波斯比西 （ Leopold Pospisil ） 的这本书是法律人类学的经典之作。他研究的对象是卡波库人 （ Kapauku ） 。根据书中所附地图，卡波库人生活在新几内亚岛的西北方，恰好位于中央山脉的西侧起点。今天，这一带大致归属于印度尼西亚的中巴布亚省 （ Papua Tengah ） 。
卡波库人所在区域（图片来自原书）
从中可以看到一个湖泊
根据波斯比西的介绍，卡波库人的核心聚居区 —— 卡姆谷地 （ Kamu Valley ） 海拔约 1500 米，是一片平坦沼泽草原，为群山环抱。山区覆盖着原始森林，主要用于狩猎和采集；而河谷地带则较为平坦，分布着连片的耕地。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上图所展示的“卡姆湖” （Kamu Lake）。 通过卫星地图可以观察到这个湖。它周边地势平坦， 虽然在雨季会变得泥泞，但在旱季非常适合农业耕作。书中并没有提到湖泊的面积，但可以估算出大致有120平方公里，和苏州的阳澄湖的面积相当。
卡波库人的耕地和村庄（图片来自原书）
这里想要强调的是，生活在“高地”的卡波库人是农耕民族，这种生产方式赋予了他们较强的定居性和领土意识。在法律方面，卡波库文化强调个人所有权：无论是房屋、猪、弓箭，还是农作物，都归属于个人。法律纠纷大多围绕债务、偷窃和财产损害展开，以个人诉讼为主。
波斯比西的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第三部： 《贾勒莫人的战争与和平：新几内亚高地的冲突管理》
Klaus-Friedrich Koch , War and Peace in Jal é m ó : The Management of Conflict in Highland New Guine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作为劳拉·纳德 （ Laura Nader ） 的学生，克劳斯 - 弗里德里希·科赫 （ Klaus-Friedrich Koch ） 的这本书是法律人类学过程研究范式的代表作。也可以视为法律人类学“纠纷解决类型学”的代表作。
科赫研究的贾勒莫人 （ Jal é m ó） 生活在中央山脉中段偏西的区域，与卡波库人的聚居地直线距离大约 400 公里。今天，这里大致归属于印度尼西亚的西巴布亚省 （ Papua Barat ） 。
贾勒莫人居住区域（图片来自原书）这里的黑色线条代表河流。
具体而言，贾勒莫人的聚居区分布在海拔约 1300 米至 1600 米的山谷中，与卡波库人生活的海拔范围大致相当。这说明， 1500 米左右的海拔可能更适宜居住。 贾勒莫人也是农耕民族。 不过，他们和 卡波库人 的居住格局却有较大差异：卡波库人主要聚居在卡姆谷地这一片区域，而贾勒莫人则分散在塞韦 （ S é v é） 、贾克瑟莱 （ Jax ó l é） 、奥瓦哈克 （ Ovaxak ） 等多个山谷。此外，贾勒莫人所在地区的地形也更为崎岖险峻，书中将其描述为“到处都是高高的悬崖和湍急的河流”。
贾勒莫人居住的山谷鸟瞰图（图片来自原书）
这种分散的居住环境带来了许多问题。例如盐的获取：周围山谷的人需要长途跋涉到贾克瑟莱河 （ Jax ó l é River ） 沿岸的少数盐井去获取盐分。围绕盐以及其他稀缺资源的获取、控制和贸易，产生了一系列纠纷，进而影响了当地的社会结构。
克劳斯·科赫的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第四部： 《官方法庭与民间法庭：高地社群的法律观念与实践图景》
Marilyn Strathern, Official and Unofficial Courts: Legal Assumptions and Expectations in a Highlands Community, New Guinea Research Unit,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1972.
著名人类学家玛丽琳·斯特拉森 （ Marilyn Strathern ） 早年曾做过法律人类学研究。她研究的对象是生活在今天巴布亚新几内亚西部高地省 （ Western Highlands ） 的哈根人 （ Hagener ） 。
这里涉及一个特殊的概念：“高地” （ Highlands ） ，它既是一个地理区域，也是一个行政区划。理论上说，整个新几内亚岛的中央山脉，相较于四周的平原低地，都是高地。但这里所说的“高地” （ Highlands ） 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国家语境下的特定概念。据说，高地地区长期与外界隔绝，直到 20 世纪 30 年代，澳大利亚飞行员才在空中发现，这一区域内部竟聚居着数百万人口的农业社会。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行政区划（局部·图片来源网络检索）
可以清楚地看到Highlands的字样
根据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行政区划，有三个省以“高地”命名，分别是：西部高地省、东部高地省和南部高地省。
斯特拉森研究的哈根人就位于西部高地省的中部区域。斯特拉森在这本书中并未提及当地的海拔，但通过检索其他资料可以得知，哈根人聚居的瓦基山谷 （ Wahgi Valley ） 实际海拔大致在 1600 – 1800 米，与卡波库人、贾勒莫人的生活区域大致相当。这里位于中央山脉的东部地区，它和西部地区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有 很多 活火山，还有大量的死火山。大量的沉积火山灰，使得这里的土地更加肥沃。 因此，这里的人口密度更大。
芒特·哈根城市所在的山谷平原区域，面积估测至少在300平方公里以上。相当于中国一个中大型城市的城区面积。
还须介绍的是，瓦基山谷是一片面积较大的高地平原。其中坐落着西部高地省的首府芒特·哈根（Mount Hagen）。 它是 巴布亚新几内亚高地地区最大的城市。
芒特·哈根地区的高地高速公路（highlands highway）
图片来源： https://travel2unlimited.com/papua-new-guinea-mt-hagen-waghi-valley
斯特拉森的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第五部： 《新几内亚高地的法律与秩序：与恩加人的相遇》
Robert J. Gordon and Mervyn J. Meggitt ， Law and Order in the New Guinea Highlands: Encounters with Enga ， University Press of New England for the University of Vermont,1985.
这本书研究的是位于巴布亚新几内亚恩加省 （ Enga Province ） 的恩加人 （ Enga ） 。这里与斯特拉森所研究的哈根人相距约 100多 公里，相互之间也有高地高速公路相连接。
芒特·哈根到恩加省首府瓦巴格之间有高低高速公路（橙色路线）
恩加省的某处河谷
图片来源： https://www.experienceenga.com/places
恩加人的耕地
图片来源：同上
不过，根据书中的描写，两地的地理环境较为相似。尽管恩加省没有命名为 “ 高地省 ” ，但它同样位于中央山脉。恩加省首府瓦巴格 （ Wabag ） 海拔 1830 米，甚至高于西部高地省首府芒特 · 哈根。
与斯特拉森的研究相比，这本书的问题意识也较为接近，关注的同样是西方的法律和行政体系为何在当地 “ 水土不服 ” 。当然，不同于斯特拉森的是，这本书更偏向政治人类学和行政管理研究。
戈登与梅吉特的田野调查地（红色标记）
三、总结与初步的分析
本文主要梳理了上述民族志田野调查地点的位置，并附带讨论了地理环境对社会结构和法律制度的影响。就地理环境来看，我们可以略作总结如下：
第一，上述五部关于新几内亚岛的研究，其研究区域并不重复。除了第一部作品的调查地点在中央山脉以北的区域外，其余四部作品的研究区域都在中央山脉，即广义的“高地地区”。而且，这些研究从西向东，沿着中央山脉依次排开。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而为之？专门挑选前人未曾研究的区域？
第二，四部作品都研究了高地人群，他们生活区域的海拔大致在 1500 — 1800 米之间。由于新几内亚岛地处热带，这一海拔区域属于典型的热带高海拔地区。气候湿润而凉爽。“湿润”和“凉爽”看上去矛盾，但的确如此。高海拔带来的“凉爽 ” 气候 不适合传播疟疾的蚊子生存；“湿润”则意味着发展农业可以“靠天吃饭”，不需要过度地依赖水利建设。由此，高地人民在这里发展出了高度集约的农业。 常见作物包括 红薯、芋头、甘蔗和香蕉等，为密集的人口提供了重要的热量支撑。其中，“红薯”的热量超过“芋头”热量的30%左右，且作为外来物种，在当地种植已经几百年了。
第三，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和农业方式，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一地区的社会结构。当然，这属于常见的环境决定论，其逻辑本身无需展开。这里只提一点：牲畜饲养。这几部民族志都提到了猪对当地人的重要性。高海拔地区缺乏牧场，土地都需要用来耕作，不适合饲养牛羊。因此，猪在高地社会中扮演了牛羊无法替代的角色，也是整个高地非常重要的“动产”。所以，有一本经典作品，名叫《献给祖先的猪——新几内亚人生态中的仪式》。此外，很多法律案例中都提到了这一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