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法律评论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4日
《西游记》作为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神魔小说巅峰，堪称“史上最强IP”，凝聚了国人的集体记忆。 86版电视剧《西游记》重播次数不断刷新吉尼斯世界记录，《黑神话：悟空》在全球掀起东方神话狂潮，《浪浪山小妖怪》开启励志取经之旅。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齐天大圣”，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西游传奇。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西游记》竟然还是一部法律宝典，且蕴含着丰富的法律智慧！
《〈西游记〉中的情理法》 一书系新锐学者、湖南大学法学院副院长蒋海松教授在央视《百家讲坛》栏目同题系列讲座内容基础上整理润色而成。这也是知名文化品牌《百家讲坛》首次推出法律文化节目。
《〈西游记〉中的情理法》 创造性地借用文学名著传播法律智慧，对大众熟知的神话小说进行深度学术解读，通过对《西游记》主要人物、重要故事中法律观念与人性寓意的剖析，探寻文学作品背后的社会思潮，解读明代社会的情理法之辩，探讨礼法禁锢之下情的解放和自由意识的兴起。
值此2026年情人节与马年新春交汇之际，本期推送 《〈西游记〉中的情理法》 一书的作者简介、精彩书摘、目录等，愿书中智慧如春风化雨，既解人间情理之惑，又添新春祥瑞之气。
谨祝各位： 马年行大运，新春纳千福；有情人终成眷属，有缘人共赴前程。
讲述神的故事，
探索法的智慧，
反思人的精神。
让我们以情理法为纲，
探寻一个别样的西游世界！
作者简介
蒋海松
1983年生于湖南永州，湖南大学法学院教授、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国家一流课程主讲人，《岳麓法学评论》集刊主编，创设《法律与艺术》系列课程。2024年、2025年主讲CCTV-10《百家讲坛》系列节目《〈西游记〉中的情理法》（第一部、第二部）。亦曾在央视《法律讲堂》主讲《年话民法典》《典籍中的法治思想》《中华法治文明》等节目。
精彩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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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难过是情关。九九八十一难中，唐僧面对的最艰难的考验不是狰狞的妖怪，而是温柔的女王。女王美丽多情，勇敢贤能，大胆表达自己，积极追求爱情。她在唐僧面前处处强势，步步主动，唐僧反而羞羞答答如同女子。故事具有一种阴阳颠倒的奇趣，这是对“男不自专娶，女不自专嫁”传统礼法的叛逆。女王展现了追求女性解放、叛逆传统礼法的时代进步，也体现了女性的综合能力与社会价值。但这一进步是有局限的，故事背后体现了一种更隐秘的男权叙事。
- 本文节选自 《〈西游记〉中的情理法》 “拾叁 女儿国问情”（第249-266页） ，为阅读方便，脚注从略。
目次
一、情禅交集：取经途中的旖旎情事
二、女儿国源流
三、阴阳颠倒：女性意识觉醒与传统礼法反叛
四、烟花迎阳：隐秘的男权自恋与女性歧视
女儿国是《西游记》中最浪漫、最柔情的故事。这一次，唐僧遇到的不是恐怖可怕的妖魔鬼怪，而是风情万种的女儿国国王。面对狼虫虎豹、妖精鬼魅，唐僧并不曾退缩，但遇到这个痴情的女儿国国王，唐僧却差点沦陷，差点动了真情。《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这一回并无妖魔作祟，反而被认为是八十一难中最难过的一关。
那么，一部以高僧取经为题材的小说为何写出一段奇特的女王的烂漫故事？这个神秘奇特的女儿国究竟又有哪些历史渊源？唐僧面对女王的痴情，内心究竟掀起了哪些波澜与挣扎？在这个痴情又勇敢的女王身上，又体现了明代哪些进步的思想潮流？这一讲来具体解读。
《〈西游记〉中的情理法》特邀插画创作：苏子越
情禅交集：取经途中的旖旎情事
话说唐僧师徒来到西梁女国附近。唐僧和八戒口渴，喝了几口河水，不一会儿便觉得肚子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起来。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才知二人居然是有了身孕。原来这个西梁女国非常独特，全国尽是女人。那条河唤作子母河，喝了子母河的水，可能就会受孕。再到照胎泉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而且生下的都是女孩。
按照现代生物学原理，大概子母河只提供X染色体，没有男性染色体Y。猪八戒听说自己要生头小母猪出来，自然吓得半死，哼哼唧唧说道，天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哪里开得产门生得出来？
悟空还笑他，说估计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八戒吓得只是大哭，大喊死了死了。幸亏悟空得到一个老妇人指点，去破儿洞取来落胎泉水，才解了唐僧、八戒的胎气。而后师徒正式进入西梁女国。那里的人不分老少，尽是妇女，忽见师徒四个男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甚至全部鼓掌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猪八戒捣乱，晃动自己的长耳大嘴，才把这些围观的女人们吓散。
这个女儿国的国王自然也是女的，被称为西梁女王。她听说传说中的唐僧来了，还是东土大唐的御弟哥哥，止不住满心欢喜，对文武百官说： “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 众女官也是拜舞称扬，无不欢悦。
唐僧听闻女王求亲，只羞得低头不语，越加痴哑。猪八戒这个脸皮厚的，倒是主动毛遂自荐，挺着嘴叫道，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是绝对不会留下来相亲的，你们不如留我老猪在此招赘，如何？女儿国的官员挤对他道，你这猪头虽也是男身，但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猪八戒碰了一鼻子灰也只好作罢。悟空定下妙计，提议先让师父假意答应成亲，得到通关文牒，再用定身法定住这些女人，便脱身而去取经。这样也不会伤害无辜。
而后，女儿国国王西梁女王亲自来“迎阳驿”迎接唐僧。一亮相，果然是极为美丽动人、倾国倾城，书中用极为华美的辞藻渲染了女王的无双美艳， “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一贯好色的猪八戒看到女王时，忍不住口中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书中用了一个尤其生动的比喻—— “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就是修身谨严、四大皆空的唐僧见到女王也是难免动心，一时似醉如痴，站立不住。
女王端详唐僧，见其丰姿英伟，相貌轩昂，一身不俗，宛如妙龄聪俊风流子弟，也是看得如痴如醉。在电视剧《西游记》（86版）中更是对此处情节进行了精彩改编，唐僧喊道：“贫僧唐三藏参见女王陛下。”“贫僧唐三藏参见女王陛下。”他像复读机一样连喊三四声，但女王只是痴痴傻傻盯着唐僧看，看得太过痴迷，对唐僧的声音丝毫没有察觉。旁边的人提醒她几次，她才回过神来。电视剧中的女王形象还算斯斯文文，但其实原著的女王极为奔放。
书中描写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情不自禁，大庭广众之下轻启樱桃小口，高呼道： “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 相当于今天的男女初次见面，直接问一句，今天约不约？唐僧闻言，则是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唐僧，俏语娇声，来了一句更直接奔放的：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 这长老战战兢兢站立不住，似醉如痴。而孙悟空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还在旁边起哄说， “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 唐僧遇到过那么多求爱的女性，孙悟空跑来叫师娘的，其实也只有女儿国国王一个。也可见这女王的魅力。
唐僧无可奈何，只得依从，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同携素手，共坐龙车。请注意，他们是“同携素手”，这似乎是唐僧第一次与女性有肢体接触，这很罕见。女王设宴为他们师徒洗尘。孙悟空也假意说，请师娘盖了通关文牒，师父留下成亲，我们继续取经。
女王于是对这通关文牒“细看一番”，发现通关文牒上只有唐僧的名字，而没有孙悟空三兄弟的名字。唐僧跟她解释说这三个徒弟是半路出家的，女王主动说那我帮他们把名字加上。于是浓磨香翰，饱润香毫，添加了悟空他们的名字。
这个细节也很有意思。 其一， 可见这个女王对唐僧多么痴爱，所以爱屋及乌，对唐僧的所有物件都是细细揣摩，爱不释手。唐僧之前经过了那么多国家，没有一个国王发现这个通关文牒是不完整的，只有女儿国国王发现了，可见她看得有多细。看得越细，也可见爱得越深。 其二， 也可见女儿国国王其实是很精明能干的人，也有政治智慧，对盖玉玺这种治国大事还是非常慎重的，要细加审查。
徒弟三人假言辞行，女王和唐僧一同送行。走到城外，唐僧表示也要前往取经。女王闻言，大惊失色。她扯住唐僧，埋怨他婚约都定了，喜筵也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则撒泼作怪，将耳朵乱摇，把女王吓得魂飞魄散。唐僧刚要脱身而走，却又闯出一个蝎子精，将唐僧抓去毒敌山琵琶洞，也要强迫他成亲。后来请来了昴日星官，才打败了蝎子精，得以西行。
女儿国源流
女儿国的故事大致如此。接下来要做一些文化分析。
女儿国的故事是怎么来的？是《西游记》原创的吗？有什么背景？可以明确地回答，这个故事并非《西游记》原创，在《西游记》之前，女儿国在古代典籍和民间传说中由来已久。“西梁女国”可谓集历代女儿国想象之大成。
在被誉为“上古第一奇书”的《山海经》中就有女儿国。这算一个文化源头。《山海经》记载：“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之，水周之。”《山海经》中的女子国有水环绕，后世对女儿国的想象多半也是居于水中，有水环绕的仙岛。
在《西游记》中，陈家庄人说道： “河那边乃西梁女国……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 （第四十八回）可见前往女儿国需要“飘洋而过”。《红楼梦》中，贾宝玉天天念叨女子是水做的，笔者猜测也跟这个传说有点神秘的关联。
女儿国都是女人，又如何繁衍后代呢？这就引出了无性繁殖、浴水而孕的神奇传说。晋代郭璞注《山海经》：“有黄池，妇人入浴出，即怀妊矣。若生男子，三岁辄死。”说有一眼泉水名叫黄池，妇人只要在黄池中沐浴就会受孕生子。不过只有女孩才能活下来，如果生下来的是男孩，则活不过三岁。《西游记》中喝子母河的水受孕的灵感便肇源于此。还有一种说法是“照泉怀胎”。《后汉书》载女儿国有口神井，女人想生孩子了，到井边照一下就行。
更有意思的是，隋唐两代典籍记载中真有“女儿国”。
这不再是子虚乌有的传说，而是现实存在的处于母系社会残余的国家。如《隋书》记载西域有个女子国叫苏毗国。“其国代以女为王，王姓苏毗……女王之夫，号曰金聚，不知政事。国内丈夫唯以征伐为务……其俗贵妇人，轻丈夫。”苏毗国并非全是女人，也有男子存在，只是处于母权社会，女子当政掌权，国王和官吏都是女人。男人不能做官，只能在外面服兵役。家庭中也是以女性为主导。
苏毗是隋唐时期羌人部族名称，主要活跃在今天青海玉树和藏北高原羌塘一带。今天四川甘孜州的丹巴县至道孚县一带被认为是东女国的中心，至今那里的一些村寨仍保留着“女儿国”的古老习俗，带有母系社会的痕迹。
《西游记》故事最重要的历史来源是玄奘《大唐西域记》，其中也记录了这个苏毗国，称为东女国：“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刺拏瞿旦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
这个“苏伐刺挐瞿咀罗国”国名的意思是这个国家是女人当家，男人处于从属地位。而且，该国盛产黄金。在《西游记》中，女儿国周遭也盛产黄金，应该是由此演变而来的。
典籍中名目繁多的女儿国很容易让人混淆。细分起来，早期“纯女无男”的女儿国更多是出自想象。后来发现真实存在的母权制文明，国中有男有女，但女尊男卑，也附会称为女儿国。严格说来，只有前者才是真正的女儿国。后者只是借用了传说中的女儿国之名。
后来还有一个重要变化。
大概是以宋代为界，女儿国不再见于正史典籍，而被迁移到文学作品中。正史最后一次记载女儿国是《旧唐书》，之后就未见记载。但宋元之后，在杂剧、小说等文学形式中均可对女儿国浓墨重彩的演绎。
这些故事多以唐僧取经、郑和下西洋为背景，发生在西域与南洋。因为宋代之后，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人们经常航行出海，但并没有见过这些梦幻迷离的女儿国。女儿国已被证明只是痴人说梦，正统学者因此不再记载。但对于小说家来说，这反而是件好事。没有正史的束缚，小说家正好可以展开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因此在《西游记》《西洋记》《镜花缘》等文学作品中，“女儿国”的传说反而更加多姿多彩。
“女人国”的传说是不是只有中国才有呢？也不是。事实上，此类传说在希腊、印度等多个古文明中皆有流传。但中外有别。中国本土的女儿国似乎较为斯文温柔，而国外的女儿国似乎更多了一些野性与狂放。
西方最早关于“女儿国”的传说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亚马逊人”。亚马逊人全部为女战士，自认为是战神阿瑞斯的后裔，崇尚武艺，骁勇善战。伊阿宋的金羊毛远征队更是对她们敬而远之。她们的女王彭忒西勒亚斯亲自带兵并参加特洛伊战争，杀伤了很多希腊人。这些女战士在年幼时右侧的乳房就会被烧掉，以便其长大后使用弓箭。亚马逊人繁衍的方式更是极为残酷：生下女婴由母亲抚养，并将其训练培养成勇猛的女将；生下男婴则由其父抚养，或者将其杀掉。
又如，印度流行“僧伽罗传说”，原为如来本生故事，在佛经中广为传播，其中也有类似“女儿国”的描写。其情节大抵是说在锡兰岛大铁城中居住着五百罗刹女，化成美女勾引过路的商旅。男人为其所诱惑，宴饮幽会之后，全被囚于铁牢之中。罗刹女渐取食之，甚至还会人鬼幽婚。后来僧伽罗漂流到此，他不为美色所迷惑，战胜了罗刹女，救出了商人，在锡兰建立了僧伽罗国，即今斯里兰卡。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卷十一中也专门描述了这一故事。此外，在阿拉伯地区也有类似的传说。
随着文化交流的进一步发展，中西方女儿国的故事很可能产生了混杂。宋代之后，中国的女儿国传说也出现了一些诡异而血腥的桥段。南宋周去非的《岭外代答》记载：“又东南有女儿国，水常东流……昔尝有舶舟飘落其国，群女携以归，数日无不死。有一智者，夜盗船亡命得去，遂传其事。”男子被女儿国的女子们掠取，然后集体死亡，可能是纵欲过度而亡，也可能是被直接杀掉。这些说法非常颠覆中国传统，但与前面所说的印度传说几乎雷同，很可能是域外传来的。
阴阳颠倒：女性意识觉醒与传统礼法反叛
通过前述的梳理可以看到，《西游记》女儿国继承了传统女儿国故事的许多共性，有丰富的文化底蕴。《西游记》对于很多传统母题有继承，但又有自己独特的创造。那么，在女儿国的传说中，《西游记》又作出了哪些创造？吴承恩的女儿国描写又有哪些超越前人、特别出彩的地方？
《西游记》的女儿国故事最大的进步在于描述了一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女王形象，并将其有意设定为大胆表达自己、勇敢追求爱情的奇女子，赋予了其叛逆传统礼法、追求人性解放的使命。传统女儿国故事中，只是神话的缥缈梦幻，没有对个体的描写。只是抽象的概念，没有生命的情感表达。或许有女王，但只是秉持权柄、统率女儿国的王者，不知其个人的喜怒哀乐，情感追求。
而《西游记》女儿国的女王不但治国有方，国中呈现良善美政的盛世景象，其作为女性个体所展现的敢爱敢恨、痴爱炽热的形象更是跃然纸上，让人感动。
如果要用几个关键词来概括女王的话，可以说是 “美丽、痴情、勇敢、贤能”。
首先，女王的容貌极为美丽 。前面讲过，女王风姿绰约，花容月貌，但相对女妖们的美艳来说，女王又美得端庄，美得圣洁，几乎是完美无瑕的象征。
其次，女王最大的特点是痴情 。特别美，还特别痴。《西游记》中还有很多女妖也追求过唐僧，但都是为了匹配阴阳、成就太乙真仙的功利考虑，女王真的向往双栖双飞、永结同心的爱情。而且她要倒赔江山，退位给唐僧，自己并无一丝一毫功利考虑。女王对唐僧可谓一往情深，一见钟情。甚至比一见钟情更痴迷。她是听说唐僧要经过女儿国便决定以身相许，可谓人未谋面，心已钟情。
在电视剧《西游记》（86版）的演绎中，女王还夜不能寐，在灯下描绘丹青，画出唐僧的模样，一笔一画皆是绵绵情意。剧中也增加了很多细节。御花园里春光明媚，他们双双漫步，看见鸳鸯戏水，女王一片痴心，不断表露情怀。剧中加入了一支极其唯美的插曲《女儿情》：“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唱尽了人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向往。
再次，女王勇敢大胆，敢爱敢恨，让爱做主，敢于表达，而且具有强烈的自主婚姻意识。 这折射了明代女性追求自由的勇敢精神和女性意识的兴起。中国古代传统社会中女性婚姻自主权利极低。班固《白虎通·嫁娶》中有言：“男不自专娶，女不自专嫁，必由父母，须媒约何？远耻防淫佚也。”这成为古代有名的礼法规定，而且有一套极为冗长的程序。古代主张“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也”。在婚姻程序上，自然是男方先下聘礼迎娶女方，女子如果倒追男方，会被视为大逆不道，淫荡失德。
但《西游记》颠覆了这一传统。女儿国国王具有强烈的自主婚姻意识，甚至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唐僧师徒来倒换关文时，女王立即表示，愿舍弃江山，招唐僧为王，可谓“不爱江山爱情郎”。女王先派太师去传话招亲，等太师回来，她便忙不迭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声问唐僧是何态度，其急切的心情与恋爱中的男女一般无二。当唐僧假意许诺，女王以为说媒成功之时，大喜过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呼快去占凤乘鸾也。其坦率之态，让人惊讶。
她的个性非常大胆泼辣，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小家碧玉或者电视剧中含羞不语的类型。在文武百官面前，她都没有一点遮掩，不但主动发出邀请，甚至带有某种强制，直接扯着唐僧上了龙车。在这场戏中，女王是爱情的主宰者，唐僧是被动的接受者。女王大胆泼辣，处处主动，唐僧反而战战兢兢，羞羞答答。女王在爱情当中完全是支配性的地位。女王步步紧逼，唐僧步步后退。这颠覆了男尊女卑、男主女从的传统礼法。
相对于传统的男女关系，这里面明显有一种性别的颠倒。古人讲究乾坤二分，阴阳和合，男人主动，女方被动，男人支配一切，女人“三从四德”。但女王是直接主动出击，更像阳刚的男方，而唐僧更像柔弱的女方。
中间还有个有趣的细节，女王与唐僧调情，书中描绘她见到唐僧的时候是 “女王却又笑吟吟，硍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 “香腮”一般用来描述女人，但这里居然把香腮两个字用到了唐僧的身上。明显把男女的性别给颠倒过来了。书中韵文更是把这种阴阳颠倒、男女错位写得淋漓尽致—— “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 凸显了女王进攻、唐僧防守的反差。
元代的《西游记杂剧》更是夸张。女王连当街表白都省了，直接逼婚。逼婚不成就亲自动手，“捉翻唐僧”。唐僧吓得乱叫道：“谁救贫僧也！”结果没用，孙悟空无奈说：“我自也顾不得。”三个徒弟竟然都被女人们“按倒捉翻”了，还被强迫成就好事。几个神仙如此狼狈，杂剧笔法非常戏谑。
在这场爱情戏中，为何有这么性别颠倒的反差描写？其中有多种原因。
其一，是因为女王有政治上的权力，权势高于唐僧。唐僧进入女儿国，女王以整个国家为后盾，占有主场优势。唐僧如同待宰的羔羊。
其二，之前详细考证过，在传统的女儿国叙事中本身就有许多惊悚、野性的情节。别说逼婚，连把所有男人全部弄死的桥段都有过。吴承恩的《西游记》虽然将这些内容进行了纯化过滤，但多少还是残存某些狂放因素。
其三，这是作者有意为之，凸显其叛逆礼教、追求自主的性情，象征着女性追求恋爱自由的呐喊。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也是《西游记》最大的贡献之一。而且，《西游记》不是单单描写女王一个角色追求恋爱自由，书中的女性角色面对爱情有较为一致的主动意识。这是吴承恩对书中女性角色的自我意识非常明显的强化。
书中，蝎子精以色相诱，白鼠精以情动人，杏仙以才吸引，玉兔精设局以待，各有情怀。但其共同点都是追求自主婚姻，打破了礼教束缚，体现了女性自我意识与自我情感的觉醒。
女王一往情深，那么唐僧的态度究竟又是如何？他真的是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四大皆空，毫不动摇吗？其实不是。书中一再讲了，面对女王的深情大胆，唐僧是越加痴哑，是面红耳赤，是羞羞答答，甚至还紧张落泪。如果他心中真的四大皆空，他又怎么会面红耳赤？怎么会羞羞答答？
唐僧的反应其实非常符合人性。对于女妖们的逼婚，唐僧向来慷慨激昂，以佛法大义严加呵斥。但是面对女王的深情痴情，唐僧并无一句责骂，他只是逃避，只是躲闪。或许，他内心也有那么一丝动情，只不过想爱而不能爱。所谓“世界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只能痛苦地挣扎。
在《西游记》中，女儿国的故事最为动人，其奥秘在于人生的两极在此发生激烈冲突。一边是佛家的清规戒律，另一边是人世间比翼双飞的情感，情禅交集，难以割舍。
电视剧《西游记》（86版）中还留下了一段极为经典的对白，女王问：“为什么世间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孤男寡女，不能成双成对？”唐僧貌似给出了一个极为神圣的回答：“陛下，贫僧许身佛门，正是为了解救芸芸众生，使世上不再有杀伐纷争，使人间不再有怨女鳏夫。”但女王反诘道：“既然御弟哥哥有如此胸怀，那么眼前就有需要你解救的芸芸众生。”
是追求神圣但抽象得无边的大爱，还是珍惜面前具体而真实的小爱？情禅自古两难全。孰是孰非，孰高孰低，孰真孰假，堪称灵魂的终极拷问。面对那么多恐怖妖怪的威逼恐吓，唐僧宁死不屈，不曾有过半点心神不宁，但这一回面对这个柔情女子，唐僧确是一再犹豫，内心不断挣扎。
因此，这一道情关，并无妖魔作祟，却是八十一难中最难过的一关。这本有人性根据。清代的悟一子在《西游真诠》中曰：“评者谓三藏八十一难中，当以此为第一大难，洵知言哉！”梁归智先生解释道：“为何这样说？因为其他女色考验，都是妖精异类变化蛊惑，而此回之女王，却是实在的人身，况且地位至尊，富贵已极，美色无且双，柔情似水，是实实在在的人性试炼。”这一关之所以难，是因为这是人最真实、最内在的情感与欲念。人或许可以战胜外在的障碍，但却难以直面自己内心与本能。
最后，女王除了痴情美丽，还颇有治国才干，绝对不是个“花瓶”。女儿国的故事中也展现了女性的综合能力与社会价值。传统社会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注重所谓女德。女子被幽闭于闺阁之中，很难参与社会生活，无法展现其才智。
但在女儿国中，国王以女身坐拥天下，国中是一派良善美政气象。书中写道， “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 。除了国王，文武百官亦都是女性出任，社会各行各业的工作都是女性担当，所谓， “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女性独立从事各种职业，工作能力也绝不比男性逊色。整个国家堪称治理有方，井井有条，繁华昌盛。唐僧师徒四人邻近城池时就听见了市井上人语喧哗，再往前行，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
这等热闹非凡的景象，也体现了女性治理社会、创造价值的能力。这虽不是真实历史，但这种文学想象是对女性能力与地位的一种肯定。
明代时程朱理学居于统治地位，现实社会中女性地位低下，遭受重重束缚，情欲更是被严重压制与摧残，思想、行为均不得逾矩。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程颐曾说：“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礼，此常理也。如恒是也。”
但所谓物极必反，在明代，压抑人性的程朱理学不断被强调自我的阳明心学冲击动摇。追求解放的心学也为女性意识的觉醒开辟了道路。文学作品中拥有独立意识的女性形象也日益增多。本书之前一再提及，第一次把明代社会这股新思潮引入小说创作、以情理斗争为全书宗旨的便是《西游记》。
女儿国国王的形象打破了礼教对女性婚姻自主的束缚，体现了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具有不朽的思想意义。
烟花迎阳：隐秘的男权自恋与女性歧视
前面分析了女儿国国王所代表的女性觉醒的正面形象，这展现了明代社会思潮的重大进步。但最后也得指出，这一进步是有限度的，就像孙悟空戴着金箍一样，传统的礼法规矩也是作者难以真正逾越的。
所以《西游记》中的女性意识也带有二重性，书中描写还带有不少对女性的歧视。甚至，从根本上说，女儿国是源于男权文化中对女性意淫式的想象。在女性解放的背后，体现了一种更隐秘持久的男性自恋与男性优越感。
《西游记》女儿国这一章的回目叫作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女性歧视。众所周知，“烟花”一般是形容青楼女子的，而将其作为女性的普遍代称，体现了对女性公然的歧视。在女儿国民众围堵唐僧师徒时，书中诗歌也用了“烟花围困苦难当”的描述，充满了“厌女”情绪。女儿国被设定成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将其定位为取经的阻碍，其旨趣自然不是褒扬，底色本身就是对女性的否定。
这国名叫女儿国，国中也只有女性，但是男性才是隐性的真正主宰。女王一听说唐僧到来，便愿以一国之富，招唐僧为夫，并让唐僧当皇帝。女王甘愿退位，委身男主，赔上江山社稷。这女儿国其实不是女尊男卑，一旦有男人出现，就会赤裸裸地变成男尊女卑。
最终，女王“竹篮打水一场空”，美梦惊醒，唐僧他们还是取经去了，只剩女王及众人卑微地忏悔泣告： “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场神思。” （第五十五回）而女王“自觉惭愧”。其姿态之卑微，甚至让人不由怜惜哀叹。女儿国的驿站叫作“迎阳驿”，只为欢迎男性的到来。唐僧师徒进到城里，那些女人们一齐鼓掌，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整个街道都沸腾了。大家公然追逐着男人。
在这里，男性才是无比稀缺的高等资源，女性都只围着男人转。某种意义上，这种故事出自男性的臆想，也是为迎合男性自恋的趣味，充斥着彰显男性优势地位的文本表达。
女王的人物形象非常美丽动人，但也典型地表达了男性对女性的要求和喜好。如果真要从书中挑一个女性与唐僧比翼双飞，大概所有的读者都会选择女王。比较唐僧其他的追求者，蜘蛛精色欲直露、白骨精狡诈阴险、蝎子精霸道凶狠、白鼠精也颇为狡猾，而女王之于唐僧只有纯美与纯爱。
在国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一旦遇到唐僧，她却变得小鸟依人般的娇柔。她只心甘情愿让位于唐僧，只做他背后的女人。女王内心对于男性其实是尊崇顺从的，她的形象仍然是传统礼教的产物，只是一种变相的三从四德的体现。
美貌无双，却又死心塌地，舍弃江山，只为情郎。对天下男人来说，这种好女人到哪里去找？女儿国国王才是他们心底最渴望的女人。女王的形象其实体现了男性最隐秘的期盼与欲望。这是一种男权变相的体现。要冲破陈旧的纲常伦理何其艰难。可见，这场情与法的斗争注定是漫长的。
当然，我们更应记得的是《西游记》的进步之处。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儿国国王，贡献的不仅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更是尊重自由、尊重情感、尊重女性的可贵的进步观念。
本书目录
引言
《西游记》与情理法
壹
吴承恩传奇： 淮海浪士与礼法高压
贰
大闹天宫： 自由的浪潮与悖论
叁
孙悟空状告李天王
肆
猪八戒相亲： “法律达人”的情色考验
伍
孙悟空： “自由之神”的荣光与阴影
陆
唐僧： 圣僧迂腐的历史教训
柒
沙僧： 从逍遥客到苦行者
捌
三打白骨精： 明辨求证何其难
玖
悟空、八戒斗法律
拾
师徒恩怨何时了
拾壹
玉帝统三界
拾贰
二郎神的傲然与悲剧
拾叁
女儿国问情
拾肆
锦衣卫祸国
拾伍
比丘国救婴
拾陆
铜台府蒙冤
拾柒
天真可爱的小妖们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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